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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同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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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院的图书馆是一个神圣的地方,她无比地热爱这里。
但是每次她都没法在这里待太久,那些男学生每一个都是那么骄傲自大!他们在她查阅复杂的书籍时窃窃私语,特别是她想看看那些【不推荐给智力有限的女性的书籍】时。舍监也不喜欢她们在图书馆里待太久,她喜欢她们在晚上六点就回到宿舍,如果有什么想看的书可以在宿舍下面的休息室慢慢看。
不过幸好每次借书的时候,那个反应迟钝的老修士都不会说什么,也不会阻拦她。
从图书馆的四楼和五楼开始就都是那些一般人不愿意去读的老书了,至于顶楼,她从来没想过那里会有什么。从外边她能看见图书馆上面是一个穹顶,她好奇过内部是什么样子,有一次她上到了三楼,发现三楼和四楼是贯通的,然而属于他们的天花板很普通——和所有的大厅一样,那里画着宗教主题的壁画,只有中间有一个非常狭小的圆形天窗。她找不到通往顶楼的路,她猜测这附近肯定有很多密道。就在她感到苦恼的时候,一扇门开了。
那扇门看起来像是仓库,因为它只有半人高。
门的对面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光。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从里面关上了那扇门。在关门前她已经大致看清了内部的结构,那是非常狭窄的,只容一个人通过的楼梯。她摸索着走了一段曲折的距离后,忽然看见了前方的光。
她怀疑这段路的隐藏意义是——穿越死亡的荫谷。因为这是教会学校的图书馆。
卡洛斯•莱格利斯——那个刚刚认识不久的高年级学生在简单地收拾着本来就很整洁的桌面。她听说过他的名字,他是这个学院最聪明的人。一般人都是十二岁或是十四岁入学,然后在六年的学习后离开这里,然而他在十二岁入学后,在三年之内就修完了所有的课程,现在已经开始在学院长的指导下开始写论文了。
他只比她大两岁,却已经准备毕业了。
不过在这个充斥着炫耀和攀比的学院内,他并没有得到任何学生的额外好感。克莉丝汀也是在这里待了一段时间后才意识到这一点的,贵族子弟之间所存在的阶级,以及他和他们之间所存在的界线。卡洛斯•莱格利斯是某位伯爵的私生子,现在他登记的名字里所采用的是母亲的姓氏。学生们传说他的父亲很快就要和现在的国王的某个从表姐妹结婚了,他和他那半疯的母亲很快就要被抛弃。
很多学生都等着看好戏。他就是在如此充斥着恶意的空气里,一个人孤独地追求着自己的理想。
顶楼很大,到处都是用旧了的桌椅、书架和书籍。春风从敞开的窗子里灌了进来,这是一个非常宽敞的私人领域。克莉丝汀有些惊讶地看着卡洛斯的所有东西都几乎堆放在这里,关于论文的书籍,草稿,以及杯子。在墙边有一排普通的木头椅子,其中一个椅子上摞着干净的小坐垫和一条毯子,克莉丝汀猜测或许他每天都在这里睡觉。
然后她有些尴尬地看见了不远处那通往顶楼的宽楼梯,看楼梯口的解释,那似乎是直接连到二楼的,而她在四楼找了半天。怪不得那么多东西都能被搬运到这里来!
“那个楼梯还是不要走比较好。”
“诶?”
“刚刚的入口,那附近一般不会有人。”
他淡淡地说,一边帮她找了一张椅子。
之后每周他们都会在这里上数学课,卡洛斯会把作业拿给她,然后指导她完成它们。
他说话的声音很低沉,大概是处于变声的时期,他的声音经常会变得沙哑。但是他的声音总是给人一种非常舒服的感觉。
虽然他一直在为她讲解各种难题,她却觉得他非常沉默。
他们的话题只有数学题,偶尔会提及他的论文。他的论文的具体内容她还没法读懂。学期过了一半,她却依旧觉得自己对这个神秘的人一无所知。她所知道的只有他的名字和他的论文的标题。
她觉得他在牺牲自己的宝贵时间,他似乎经常陷于睡眠不足之中,却非常耐心地帮助着她。每当她无法理解他所叙述的内容而感到焦急时,他都会温和地劝他,善意地鼓励她。
而她总是无法报答他。虽然他每次都说,这并不是为了某种报答。
“可是——”
“呐,伯纳德小姐,你觉得这个学院里的人们如何?”
“我……?”她愣住了,然后开始仔细地思考。“我本来以为更多的人是为了知识才来到这里的。”
“是啊。有的时候我在想,对于大多数人来说,知识是一种手段,一种炫耀自我的工具,对于他们来说,知识和金钱地位这些东西没有任何的区别。如果拥有知识不能给他们带来他人的羡慕和尊敬,他们就对书本不屑一顾。但是伯纳德小姐,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是带着一颗纯洁而谦卑的心来到这里的。”
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求知对于她来说,只是一种天然的好奇心附加的产物,她觉得自己并没有对方所说的那么了不起。
“……所以和你在一起,是一件令人鼓舞的事情。”
在随后的人生里,她做为名门闺秀出入了各种盛大的社交场合。在那些夜会里她见到了无数的男人,然而无论是为了政治利益或是家产来接近她的男人,还是带着纯洁的爱情而前来热烈追求她的男人,都没有说过令她如此震动的话。
不是关于爱情的甜言蜜语,不是对永远的誓约,只是淡淡地陈述着【他们是同一类人】这个现实——
“一开始……就是因为这个吗?”
“嗯,一开始的话……应该是觉得,你和我们一样,也应该拥有平等的机会吧。”
对,从另外一层意义上来说,他们也是同一类人。
有的时候她甚至会觉得【同类】这个词鲜明到让她觉得,自己和这个人站在一边,而整个世界站在另一边。也许他们身后还有其他的同伴,但是坚定地站在她身边的只有眼前的这个人。
她每天晚上祈祷的时候,都无比地感谢上帝让她遇到了这个人,让她那小小的灵魂不再为孤独和疑惑而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