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牙之塔》El

2、睡莲和少年

　　学院的生活非常辛苦。
　　虽然说他们的国家是大陆上文明程度最高的地方，女孩子偶尔也可以和男孩子获得一样的机会，在教室里属于她们的角落里学习，然而一切并不是真的那么美好。
　　舍监相当严格，住在小宿舍里的少女们几乎随时都会受到检查。除了房间的清洁意外，绷着脸的女舍监会毫不留情地翻遍每一个她觉得可疑的角落。柜子里衣服有没有挂好，抽屉够不够整洁，每一个女孩子的头发和指甲是不是足够干净——这些小问题上的差错很可能招致严厉的惩罚。
　　说到惩罚，就要谈到给她们上课的那些古板的修士。修士们当然不敢体罚女孩子，于是大概是对她们有着先天的偏见，所有老师都淡淡地不肯认真地回答她们的提问。学院内三分之一的科目被认为不适合女孩子听讲，而另外有一半的科目虽然没有明确禁止，却加上了暧昧的注释，说白了就是认为女孩子不可能听懂，建议她们把时间用在更宝贵的科目上——比方说关于《圣经》或是道德修养的科目。
　　和她一起入学的女孩子们基本都谨慎地遵照了这些禁令和建议，她们对坚持要学习数学一类科目的克莉丝汀感到不可理解。她们露出了宽容的微笑，在入学时她本以为她们所有人都有着更加远大的理想，然而或许想奋力探索的只有自己一个人。其他女孩子只是为了赶一种时髦，因为现在某些优秀的男性开始喜欢读过书的女性。
　　但是就算是那样，这也是哥哥为自己争取来的珍贵机会。

　　她把自己收拾的干净利索，不让舍监找到一丝毛病。其实那个老修女并不是一定要找女学生们的麻烦，而是天生的洁癖使然。偶尔她也会罕见地板着脸夸一句“这里还凑合”之类的话。每当那时候，克莉丝汀就会偷偷地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
　　在上课的时候她非常努力地听讲，并且按时把写得工工整整的作业交上去。下课后大多数时间宿舍里阅读从图书馆里借来的书籍，舍监不喜欢她们在上课的时候到学院里乱走，她最多的娱乐就是和其他女学生一样在高墙里的花园喝喝茶，在温暖的阳光下给哥哥写信。
　　少女们有时会抱怨，她们变着法儿找机会想去山下的小城玩玩。一般来说舍监会让她们每个月提交单子和零用钱，让专门负责采买日常用品的人去集市上买东西，所以生活也倒没有什么不方便。只是舍监每次都会眯着眼睛盯着少女们的单子，一会儿说这么奢侈的东西不成，一会儿说不认得这种新时兴起来的怪玩意，所以也难怪她们想自己出去。
　　偶尔少女们的家人会过来，这时候她们会得到一些小东西，或是被家人接到城里玩玩。
　　克莉丝汀的哥哥已经开始逐步取代上了年纪的父亲，所以没法来这边看她。其间克莉丝汀的母亲和姨妈来过一次，她们把她的表姐伊莲娜送了过来，并且要求两个人好好相处。
　　伊莲娜脑子不是很好使，但是她一点儿也不为此感到任何的苦恼，她引经据典地说，上帝造女人的时候就没有把她们造得和男人一样优秀。她选了关于文学的课程，而且非常喜欢在临睡的时候朗读那些关于爱情的美妙句子。
　　“克莉丝汀，你不觉得来上学是件美好的事情吗？”
　　“觉得啊，伊莲娜，只是作业太多好辛苦，而且我有四门课两两冲突。”
　　“哦，那是因为你太努力了。你要得到医学学位吗？话说那是男人学的东西，这里不是有为了我们女孩子准备的关于历史和文献的课程吗？”
　　“可是我想成为医生。”
　　“为什么啊。克莉丝汀家很强大啊，而且如果是和那个人订婚的话，肯定一点儿家务什么都不用做，更没必要做什么医生吧？”
　　“总之我要读下来。”
　　每天晚上克莉丝汀都会努力地无视伊莲娜无聊的叹息，然后学到伊莲娜睡着为止，才蹑手蹑脚地爬上自己的床。

　　学期上到一半的时候，道德课的那个修士忍无可忍地爆发了，他怒气冲冲地当着所有女学生的面把克莉丝汀狠狠地骂了一顿，并且命令她在教室的最后面站着听课。更糟糕的是他明确指出，如果她在缺勤一次就算她不及格，而且宣称这个学院没有一个女孩子在道德上出过这么大的问题。
　　在下课后她哭着离开了教室，跑到了学院里的睡莲池附近，因为这里最安静。
　　她无比地痛恨那个修士，他所讲授的道德无非是让女人全身心地服侍男人，丢弃她们的思想，丢弃她们的自由！只要把无聊的讲义都背下来就应该没问题的，然而修士却铁青着脸说，你虽然背下来了，但是完全不知道也没有想过要理解真正的美德。他命令她今晚必须把迄今为止所有的讲义都抄写一遍。
　　那怎么可能做的完！明天她还有非常重要的课要上。
　　可是道德课不及格的话，父母一定会大怒，并且把她从学校带回家。她越想越委屈，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这是不公平的！做为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子，她已经彻底被面前的困难压倒了。
　　“……你怎么了？”
　　一个略微有些熟悉的声音从她的身后传来。
　　“没事……”
　　“……用那么悲伤的表情说自己没事吗？是暂时没法说的事情……对吧？”
　　她回过了头，站在她身后的是那天在职员室见到的高年级学生。缠绕着那个表情不大明确的人的空气意外地非常温和。
　　“我可以坐下来吗？”
　　“……嗯。”
　　于是男学生坐了下来，他们一起望着盛开着睡莲的碧绿湖水。
　　他耐心地等待着她的哭声一点点儿平静下来，耐心地听着她带着哭腔的倾诉。
　　在歪着头思考片刻后，他用沉稳的声音开口了。
　　“数学课的话，缺勤也应该没关系。因为我有的时候早上起不来，所以会缺勤，不过只要期末考试分数足够，他就完全不会计较平时的事情。虽然一般人缺勤了就会落下很多。”
　　“您怎么会——”
　　“——我的名字你大概已经听说了吧？图书馆顶楼……那地方爬上去可能比较麻烦，但是基本没有人过去。周六下午我在那里。”
　　说完他站了起来，在对她露出了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微笑后就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