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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   晚自习,她伏在课桌上写作业。本来班主任坐守在讲台前,监督班级的自习情况。中途被告知要开会,叮嘱几句让学生自觉自习,不许说话之类的话,就出去了。但等班主任一走,教室里立马炸开了锅,就算有班长站在讲台前大声吼安静安静,还是有那么几个调皮捣蛋的学生大声说话,甚至满教室跑着打闹起来。一时间教室就跟菜市场般热闹。

      她写着写着就摔了笔,发出的啪嗒的声,像滴落进大海的一滴雨。
      从背包里摸出P3,将耳机塞耳朵里,趴在课桌上,将声音调到最大。
      盖住的教室嘈杂声音,只在从一首歌结束到另一首歌开始之间的空白,才听得见。

      她的座位靠窗。
      教室内的光景,亮起的白炽灯,全部反照以黑夜为背景的玻璃上。
      她趴伏着,看着一窗之隔的深的湛蓝色的天空。看不见星光。小小的弯月像剪下来的大拇指指甲,发出的光亮,孱弱地不及人造灯管。玻璃窗上晃晃的人影,庸忙的人群,像是另一个发生在天上的世界。

      她的眼泪突然流下来。
      慌忙用袖子一擦,心慌地往四处看,生怕被人发现。
      谁也没有发现。都有要做的事情,谁有那么多闲工夫管别人。
      有的三五一堆,指手画脚,笑地前俯后仰。有的两人团体亲密地凑拢头,嘴型藏在捂住的手心后。好学生在认真坐作业,像正喷发的火山群中一池清泉,带着与己无关的冷漠。后桌的莎莎正扭头对着旁人,没有发现她。
      明明不想被任何人发现,似乎又渴望能被莎莎察觉自己的情绪变化。
      要是随时转过去的时候,都能迎上莎莎的目光,多好。而现实总与梦醒有天壤之别。
      于是她心生愤懑。继而对愤懑的自己不满起来。

      她将耳机扯下,椅子一退,哗啦一声,起身站起来。
      教室内所有人的眼睛唰一下全集中在她身上。
      她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走出了教室。迈出去的时候听见所有人哄一声,班长大声问“喂喂,出去干什么”,只装作没听见。

      出教室门往左,一直走到底,是个多出来的小阳台。三面空对,陷在暗夜中。因为没有灯,能清楚的看见正对的,A幢教学楼的光景,而不被人察觉。
      夜晚的空气清新,令人不由肺部大张,弄干净心底的脏尘。不时吹来的风,夹带了夜来香味,还有一缕缕栀子花的甜香。暴晒一天后的青草也散发了浓郁的气息。蝈蝈藏在暗处嘶鸣。飞蛾扑扇着后粉的翅膀,冲着路灯,太用力了,发出轻微的撞击的声音。教室内的嘈杂像被捂了床棉被,被弄低,拉开,变地遥远。

      “怎么出来了呢?”
      莎莎从后面探个头,问她。
      “对面有帅哥么?”
      莎莎做出往前面仔细看的姿势。
      她有气无力的笑了笑。
      “教室里闷,出来透透气而已。”

      大概莎莎猜到了,刚刚她心情不好,才会跟在她后面出来。
      是特地出来找她的吧。
      母亲怀孕的事情,她并未在日记本中详细记载。所以莎莎只了解一些,被泪水弄散的胡言乱语。她能察觉莎莎的忧虑,看懂莎莎脸上那种想要明白前因后果,但开不了口的着急。
      有时候她觉得,她在日记中写的也是经过了一番包装。挑愿意展露给莎莎看的东西,写下来,而隐藏了不愿意的。这样子必定会失真,会肤浅,甚至连快乐或是悲伤都是种表演。是为了让莎莎对自己产生什么样的印象,而并非真实的她是个什么摸样。这样子的表演很轻易的就可以用文字完成,而一旦放在现实生活,放在面对面地讲述之中,总有说不出地尴尬和怪诞。但她又不愿意在莎莎面前若无其事,她想让莎莎明白自己在不快乐,了解自己的情绪,而不用明白那些不快乐是为什么。

      莎莎想让她变地高兴点,找些话题聊。
      “NBA昨晚的球赛,麦迪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死样...”
      “你看快女没有,我还蛮喜欢周笔畅和黄雅莉呢,她们两个是好朋友...”
      “上周末我在家看金枝欲孽了,真是合我口味,里面每个人都不是绝对的好,也没有绝对的坏人,黎姿还真是漂亮,可惜那么多好白菜都让皇帝这猪给拱了...”

      她开始还有些不情不愿,只恩啊应付几声,后来也慢慢融入莎莎的话题里,灰色的情绪像雾,被阳光慢慢消散。

      这是莎莎与她的区别。
      在她不快乐的时候,莎莎会一门心思逗她开心。而在莎莎不快乐的时候,她恨不得将三分的不快乐放大到十分,一百分。因为在这种不快乐里面,莎莎才会需要她,像是要淹死的人紧紧抱住一根浮木。

      莎莎讲到了小时候。
      “小的时候很调皮,特别拿一根竹竿到处捅燕子窝,有的窝是空的,有的窝里有几颗鸟蛋,掉下来啪嗒一声摔地粉碎,有时候会掉下来一只还不会飞的小燕儿。我就将燕儿拎回去,捉蚂蚁给它吃,可是总养不长久,不到两天就死了。很伤心,哭一场,将死掉的燕子埋在家后边的空地,堆成小小的坟包,前面插一根又长又扁的冰糕棍,上书燕子之墓。”
      “直到后来有一天,我发现原来空地已经插有一大片冰糕棍,下面埋了燕子,小田鼠,金鱼,蜻蜓等等各种小动物,其中燕子最多,哈哈,我简直就是燕子杀手。”
      她也跟着笑起来。

      女生与女生之间的友谊,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了:分享彼此的秘密,不开心的时候彼此安慰。为你义愤填膺,打抱不平,逗你开心,为你心疼,你可以投入她的怀抱流泪。虽然都知道,这种安慰终究是浅层次的,隔靴搔痒。只能一时的遗忘,而不能彻底解决。但就像下雨天的时候,有人为你撑了把伞,不见得你能被温暖多少,只为这一刻,有人在你身边。
      爱情是不是也是这个样子。短暂的激情退去之后,也只是希望能有一个人陪在身边。人终究是需要一个伴。就像那首歌里,真的想,寂寞的时候有个伴,日子再忙,也有人一起吃早餐。激情浓烈绚烂,但充满幻象,多变,还不如在睡觉前有人递给你一杯热牛奶的温暖。
      想要和你一起生活。
      她觉得这八个字,比三个字的我爱你,更为情深。

      自己什么都没有了。
      母亲怀上了另外一个孩子。
      自己拥有什么呢。
      仅有此刻陪在身边的莎莎。

      但是,这种陪伴是不是只是一种幻想?
      自以为是莎莎的好朋友,但实际只是朋友之一。
      好朋友与朋友之间的距离有天壤之别,像是黑白的世界同彩色世界的区分。
      她会不会只是莎莎的一个可有可无的朋友。
      这样的想法,像迎头一桶冷水浇下来,激冷一个寒颤。

      心底的野兽醒了过来,低声嘶吼,磨着尖利的爪牙,俯下身去,跃跃欲试。

      好想将莎莎的快乐撕碎,伤害她,令她痛苦。
      似乎非得这样做,自己才能被拯救,从阴湿糜烂,充满恶臭的沼泽里爬出来,爬上岸。让紧贴在泡白发皱的皮肤上的湿掉的头发和衣服,照耀到阳光,吹拂到微风。让它们慢慢变干。令她变成正常人。
      或者。将莎莎拖入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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