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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星期六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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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晚上,三人围餐桌吃饭。
有她喜欢的红烧排骨,辣炒鸡菌干,西红柿炒鸡蛋,和酸菜粉丝汤。
在家里,她一向比较沉默,往往父母问一句,最近学习怎么样。她才答一句,还好。
她不否认怀有恶意的仇恨心思,才故意表现冷淡。
一直没能从那个暑假走出来。但既然她不好过,也要让别人不好过。她的存在就像白粥里一粒老鼠屎。甘心成为那种角色。总是泼冷水的,给冷脸的。这样子的角色才能缓解扎根心底的野兽的凶狠。
她埋头吃饭,没发现父亲与母亲间暧昧的眼神交流。
直到母亲清嗓子,突兀地开口。
“我和爸爸要郑重地告诉你一件事情。”
她抬头看他们,不知为什么,竟像是圣灵附体,帮他们说出了正确答案。
“你怀孕了?”
“你怎么知道?”
在父母惊异的眼神里,她反倒被自己的精准吓一跳,像被子弹瞬间击中。
“我猜的。”
她克制不了地发起抖。
“那你怎么想,同意吗?爸爸妈妈还是要征求你的同意过后才会生下他。”
太阳穴下有一根青筋在扑扑跳。
她的意见算什么,真有作用还会怀孕了才告诉她?父母都这样,名义上打着民主口号,实际上独裁又暴力。作为一个孩子,你能决定你要不要挨打?别傻了。父母不都是时刻在掌控孩子么。你要这么做,你要那么做,你不能做什么。软硬兼施。
“那生呗。”
“真的?”
她的脸已扭曲了,但仍是在扭曲里,努力出笑容。
“这是你们的事,与我无关。”
这样子地话一说出,从父母的眼神里明显看出被伤害到的痕迹。
她埋下头,拒绝看那样的表情,也拒绝被人了解自己的表情。只盯着有玫色花纹的白瓷碗。堆成小山状的米饭看起来硬邦邦的,与电视画面里的那些颗粒饱满白皙的米粒有天壤之别。一些米粒染上了菜油,看起来有些脏。
她拿筷子机械地戳米饭。黑褐色筷尖对准米粒,狠狠地碾成糊状。
“怎么会没有关系,你这样说话也太任性了。还是说你不想再有一个弟弟还是妹妹?可是你也不能这么自私。我们一直只有你一个孩子,你也享受了十几年的独生子待遇。就算你有了弟弟妹妹,我和你爸爸还是一样爱你。我们再要一个孩子也是为你好,以后你赡养我们的负担才不会那么重,有人帮你分担。再说这个孩子又不用你给钱,以后也不会跟你争什么。”
“你也知道,这么多年我们只要了你一个,你还是个女子。这在你爸单位上都是绝无仅有的。我们也不是说想要一个儿子,是儿是女我们都养。我们就是觉得你一个孩子太孤独了,等我们百年以后,都没有一个人陪你。你看我们都是为你着想。你都十六岁了,也该懂事了。要明白道理。”
她觉得这每一句话都很伤人。
每一句话都像是刀片,迅速干脆地划破她的肉身,留下一道道口子。
想将筷子折断。
将碗摔碎。
想拿一把尖刀插进大腿。
想从这个地方跑出去,大声摔上门。
她将整碗米饭都戳烂了,白色的粘状物令她彻底失去胃口。
父亲一直没开口。
母亲下结论似的。
“这件事情,你爸一开始不同意,是我执意要再生一个的。你好好想想吧,反正我决定了的事情是不会改变的。你要懂事。”
不愿意落在父母面前的泪,在反锁住卧室门的下一秒钟,一下子流了出来。
讨厌自己发达的泪腺。这是太女性的表现。一点不坚强,并且坐实了这软弱。
哭什么哭,有什么好哭的,太让人厌烦了。
但怎么也克制不住。
鼻头发酸。
头胀痛,就要爆炸了似地。
太阳穴下的青筋一直在跳。
脑袋里一团浆糊。
她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翻开日记本。
写下:“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蓝色的字迹被晕开。
母亲习惯了,向她重复讲述一些事情。
“才把你生下来的时候,你爷爷问,生的啥子。他们说,女子。你爷爷就哼了声,哼,女子。你以为你老汉不怄气么,有一年,你爷爷说你老汉,不孝为先,无后乃大。这句话的意思你懂么。你老汉当时脸色就变了。你老汉看他单位上好多都生的儿子,他回来就找茬,总要跟我吵几架。不过他没有明说是这个原因,但他不说就以为我不懂么。那时候你还在上小学,成绩不好。你爸在外面喝地醉醺醺,回来跟我吵架,大着舌头,指着我说:看到你们娘俩,叫我心寒。”
因为母亲也很自卑吧,始终因为生了个女儿而在夫家抬不起头来。所以才想再生一个。
但她存在的意义又在哪里。
如今,母亲终于得偿夙愿,怀上了小孩。
那她又算怎么一回事。
好似被人遗弃了呢。她还得认可这种遗弃,为它鼓掌。不这样做就是自私和不成熟。虽然自己确实任性又自私,谁都不喜欢这样的人吧。就连亲生父母都不会喜欢。父母都喜欢的是能给他们脸上添光的小孩,能说出去一脸骄傲。成绩不好,个性阴沉,自私,还是个令父亲无后的女生。就连她自己都不喜欢这样的人。
就算立即死去,也没有人会觉得可惜。
没有人真正爱她。
世人都赞美父母对子女的爱,说那是伟大的爱。可她并不如此认为。
爱,是一个多么奢侈的东西。
说什么伟大,不过是因为别人比父母给予你的爱还少,而并非父母很爱你。
爱是有条件的东西。
要可爱,要有被人爱的能力。
谁会爱一个丑陋的变态。
对她的父母而言,要乖巧,懂事,聪明,要是儿子,要不自私,他们才会喜爱。
这样子的喜爱就像是用一杆秤衡量过,觉得值得了才给予。
条件不符合,也不是就不被喜爱,而是意味了,可以被替代,然后被牺牲。
但她最后笑了出来。
要是有一面镜子,她肯定会被自己吓一跳。
乱七八糟地脸上,泪将耳边的头发粘在脸上。上眼皮红肿,头发乱蓬蓬的。眼睛里一片死气成成。脸颊处地肌肉僵硬地厉害。嘴角的笑容没有一点实质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