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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她躺在床 ...

  •   她躺在床上看莎莎的日记。
      日记本有嫩绿底色暗金蔓枝的清丽封面,内里纸张被造成仿古的轻褐色。莎莎的字迹端正,秀雅,穿黑色外衣,整齐站立在横线上。这样的笔迹,就算写下的是恶毒,肮脏,都有种能被原谅与理解的无辜。
      但拥有如此字迹的人,又怎会写恶毒与肮脏?她想。这些东西只会出现在她笔下。孱弱,阴潮,神经质的。灰暗早已染透了她的指尖,无论用多么优雅的纸张和昂贵的笔,都书写不出正常。
      莎莎写道:“站在阳台,本想用四十五度经典姿势,酝酿少女情怀式的忧郁,结果打了个喷嚏。”

      莎莎什么时候去的阳台呢?和谁?是独自一人吗?她那时候在做什么呢?趴在桌上,耳朵里塞了耳机听歌吗?还是在发呆?

      “小玉。”。
      她从床上直起身,看见寝室门开了个缝,莎莎探了大部分头进来。
      寝室的其他三人也发现了莎莎,热情地说:“是王莎莎啊,呆门口干嘛,进来玩呀。”
      莎莎笑,推却说:“还是不了”。
      然后看着她:“你出来呀”,冲她挤了挤眼。
      她被中途抛下所感受到的愤懑就这么消失了。莎莎拒绝了她们,而邀请自己去玩的行为极大满足了她的自尊心。她暗生得意,似乎自己比其他人高了一等。因为受众人喜爱的王莎莎选择了她,而不是她们。
      但她并未喜形于色,做作出平淡声调:“马上就来。”
      将日记本塞枕头下,又将被子堆枕头上,才放心从上铺爬下来。深蓝色小熊睡衣,拖鞋,走向莎莎。
      莎莎一把拉住她。
      她走出去,关上寝室门。碰一声。隔绝了她们藏在眼睛里,看向她和莎莎的神色。

      深夜十一点多的走廊,空无一人。偶尔有女孩子的声音,从紧闭的寝室门内传出来。管理员的门也关上了,白炽灯光从门下缝隙处透出,在地板上成一道横的光条。
      莎莎拉着她往走廊深处走。经过了一盏又一盏昏黄的灯。啪嗒,啪嗒,是塑料拖鞋踩在地板上。莎莎的脸上有不断变幻的暗影,她看不清。大概她也如此吧。她想。

      莎莎小声说:“告诉你件事情。”
      她也放低声音:“什么呀。”
      莎莎卖关子:“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她便不说话了,令自己不要多想,与莎莎的十指相扣的行为。

      都住六楼。高二五班二十五名女生,每四人一间,莎莎不幸就是被单出的那位。只得与六班女生合住。但莎莎活泼而开朗,走到哪里都有朋友,还尽是主动接近她。莎莎曾经戏称自己为“男女通吃”。在她看来,莎莎的女性缘比男生缘还好。其实莎莎并没有多男性化的外表,她身材纤长,容貌可爱,不开口的时候颇能哄骗男性,一旦开口。她评价为:“就是个女流氓。”
      她有时候也会思索,为什么莎莎会选择她为好朋友,就像是天上掉馅饼的事情,为什么她会被砸到。她受宠若惊,但怎么都想不明白。
      自己喜欢莎莎,因为她活泼,幽默,乐观。而莎莎呢。她没觉得自己身上有能吸引人的优点。

      莎莎拉着她,偷偷上了楼梯。
      六楼是整幢楼的顶层。往上延伸的楼梯,通向一个漆成黄色的旧木门。门锁早已坏掉,轻易就能推开。然后是空旷的天台,水泥地面。尽头是齐腰高的大略一分米宽的水泥围墙,立着生了铁锈的栏杆。
      天台上没有灯,但并不黑暗。从对面宿舍楼照过来的光,山下流光璀璨的城市灯火,黑黝黝的山顶水塔尖的绿色光束,夜空中的点点星光,甚至很远很远山中的一两个光点。
      只会模糊她们的面容,显得有些忧郁。没有人说话的时候,能听见风呼呼刮过。小虫子藏在暗处。鸟鸣。狗吠。

      她靠着栏杆往下看。楼下的三维世界已变成了二维画,路灯能照到的范围内是昏黄色,黑色渐变地向角落蔓延加深,终于是怎么都看不清的黑。只有闭上眼睛,用手蒙住,才能感受到的黑。
      她总怕自己会跳下去。
      她一直觉得自己活不长。一想到六十岁会觉得恐怖。那样子怎么还活得下去呢,还不如在最美好的年纪死去,留给还活着的人,自己的永远年轻的形象。反正人都会死。老到谁都嫌弃,躺在病床上,全身插满管子,最后被病痛消磨了生命的死亡方式可真难看:老年斑,皮肤松垮,周身一股腐烂味。

      但莎莎在日记本里写过:“活着就是等死,所以每天都要尽量令自己快乐,其他的都滚蛋吧。”

      看到这句话,她笑地比较苦涩。虽然她也觉得这样子的世界观看起来不错。但是人跟人不一样啊,莎莎会这样想,但她并不。活着的每一天都只是在重复昨天,未来的日子里也没有什么盼头,而快乐是一件吃力的事情。她也会因为一些笑话一些事情开心地笑觉地快乐,但是笑完后却觉得空虚,压在胸臆之中的,怎么都消不尽。
      也是在天台无所事事的深夜,她和莎莎讨论到了自杀方式。挖空了心思的热烈。

      其实跳楼这种方式很惨烈,脚一旦踏空出去,就算是后悔了都无济于事,跳下去死了还好,却摔个残疾,半身不遂,植物人,才真是欲哭无泪,想死不成;割腕看着挺凄美啊,但是死亡的时间太长了,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生命一点点消失,大概潜意识里并不想死吧,用来要挟,或是报复;一说上吊觉得后背发凉呢,电影里的吊死女鬼穿艳红色,黑色长发散在前面,轻飘飘跟着你,上吊死不好看,舌头伸出来,眼珠暴突,失禁;淹死也不好受,水呛入肺里,会挣扎吧,□□被泡白了,肿胀地看不出样貌,很容易就腐烂。
      她说:“我觉得跳楼最不错,啪嗒一声,没了。”
      莎莎说:“那得选一高楼,得保证跳下去肯定死。”
      她突然很想说,莎莎,要是哪天你也活不下去了,我们一起跳楼吧。又觉得这话说了也白说,莎莎不是她。何况这样子类似想要殉情的请求,说出来让人觉得尴尬。这样子的一句话,这样子的想法,好似暗示了自己什么样的龌龊心思。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思,她也不太懂,只朦朦胧胧觉得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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