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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快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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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说,要告诉我什么事。”
天台上风很大,气温低,她露在睡衣外的胳膊上起了层鸡皮疙瘩,下意识双手手交叉搓胳膊。
莎莎拉她去了稍微背风的角落:“你穿太少了,我下去给你拿件衣服吧。”
她摇头:“我哪有那么娇气。快说吧,什么事?神神秘秘的。”
明明没旁人,莎莎还是稍微压低了声音:“我回来的时候,看见孔雀和耗子往操场边上走呢。”
“啊。”她一下子就明白过来,继而与莎莎挤眉弄眼,暧昧地笑起来。
孔雀与耗子都是同班男生。
孔雀比较高,骨架大,单眼皮,毛发浓密,下巴有一圈青胡渣。耗子较矮,白皮肤,面容俊秀,笑起来有酒窝。
孔雀是本班的奇葩,一副很男人的皮囊下有颗细腻女气的灵魂,谙熟化妆品,香水,名牌服装,阅读郭敬明和安妮宝贝,写忧郁的文章,有一群闺蜜,在班上只与耗子走近。
耗子虽一副斯文长相,爱足球,运动神经发达,说话大大咧咧,幽默而开朗,脾气略微暴躁,很能与男生打成一片。是初中妹妹的偶像。他俩是好朋友,经常一起出入,这样子的类似后舍男孩的组合,给人造成的视觉和感官冲击,在全年级都算出名。
但莎莎曾偷偷告诉她:“其实孔雀是GAY,他喜欢耗子。”
她吃惊:“怎么会?耗子不是有女朋友么?”
“孔雀暗恋嘛。”
“你怎么知道?”
“阿杜告诉我的,要知道她是孔雀从小就认识的好朋友。她说孔雀有一本日记,里面写了好多耗子的事,她看过。所以消息绝对可靠。这事情她只告诉了我。”
她喃喃:“真的吗?没看出来呀。”
她为孔雀觉得遗憾,这样子随便将秘密说出去的好朋友算什么呢。挖心挖肺血淋淋的私事就这样流传出来,变成别人的谈资,满足人类的猎奇心。鬼才知道阿杜是不是只告诉了莎莎一人?莎莎又是不是只告诉了她?罢了罢了。她也不过一卑鄙小人,难道她就没有将别人的秘密说出去过?难道她的心底就没有住着喜爱他人隐私的鬼?难道她没有在听到这一事情的时候,心里升起了奇异的美妙感?
再往深处想,自己之前所告诉莎莎的一些事情,莎莎是不是也向别人说过?自己有没有说一些不该说的事情?莎莎会怎么说?
她觉得这样子怀疑好朋友的自己真是可耻。
就算是真走到这一步。她想。最先背叛的也不是莎莎,而是自己:明明是自己最先背叛自己,将秘密说了出去,将伤害自己的利刃交付给莎莎,便要有被背叛的准备。
那天,她在日记里写:“最有能力伤害自己的人,往往是最在乎的人。”
“你说他们这么晚还去操场干什么呀?”她不怀好意。
莎莎却说:“其实我挺同情孔雀。”
“喜欢上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
莎莎竟像是引起了共鸣,表情令她觉得难受。
她明白。
她又什么都不明白。
那些被莎莎藏在心底的。有那么一个人,莎莎喜欢讲,但她总不知道完整的故事是什么样子。连莎莎自己都不清楚要怎么说。故事是喜是悲,有还是没有,很难说清楚。是已经完结,还是正在继续,谁知道呢。连莎莎都不敢奢想太多。至少口头上如此,实际上在心底有没有埋藏一颗渴求的种子?
莎莎曾在日记里写:“我还记得JAY坐在我桌上,问我考哪儿,说一起考一中吧。我说好。结果,他考上了一中,而我上这儿来了。”
她与莎莎都痛恨这所学校。
初中毕业,她没有考上一中。
她本就不爱学习,怎么会考得上最好的高中。但大伯家的儿子考上了,大伯去她家炫耀:
“你女儿考哪儿了?我在榜单上找了半天都没找到她名字呢。”
大伯前脚刚走,父亲一下子将茶几上的花瓶扫下去。清脆一声,蓝色玻璃花瓶摔得粉碎。水瘫在地板上,慢慢往她脚的方向爬。粉色的玫瑰躺在地上,有几片花瓣脱落了,飞到了稍远的地方。
母亲不乐意了:“你什么意思。”
父亲冷笑:“什么意思,你看你教的女子,你不觉得丢人,我还害臊。”
母亲像被人砍了一刀,脸都狰狞了:“你不就是一直觉得我生了女儿,而不是儿子,你看着你哥生了两个儿子,觉得没面子么?你不就是一直都看不起我们娘俩么?”
父亲瞪大双目,虎着脸,脖子都红了:“你说什么?”
她从客厅跑开,碰一声关上卧室门。将那对恶言相向的夫妻留在客厅,捂住耳朵,将带着血的词语留在门外。
他们还可以向彼此发泄,甚至打架。她又该怎么办?又不是她愿意身为女儿,又不是她想被出生。她甚至不止一次想,要是没有被出生就好了。她一点不喜欢这个世界,恨它。恨自己。
恨不得从窗台跳下去。
她茫茫然往窗户看,结实的钢筋防护栏围在外面,灰色的天空被划分成十几个长方形。从外面看自己,就像是被囚禁了吧。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死命咬胳膊。牙齿咬合住肌肤,用力,再用力,往肌肤组织的深处,细胞的细缝中穿刺。直到痛麻木了。
这样子,头颅要爆掉的疼痛才容易忍受。才不会哭出声。
暑假结束后,父母花高价钱送她进了这所寄宿制学校。
她不喜欢这所学校,总觉得像监狱。但也不喜欢家。这所学校每周六下午放假,周日晚上上课。她周日总是早早来了学校,无聊地躺床上睡觉。或是去天台,在大风里,瞪着白惨惨的天空发呆。
从莎莎的日记中得知莎莎为什么讨厌这所学校之后,她竟是说不出自己复杂的心思。像是主演沉重家庭伦理剧的主角,看着隔壁上映的轻松青春偶像电影,有轻视,还有羡慕和嫉妒。在她一门心思深陷黑暗泥淖的时候,莎莎心里却住了个天真小女孩,带着微微的不关大雅的忧伤。好想将莎莎也拖进那没有出头日的绝望深渊里。好想让人陪自己痛苦。好想毁掉莎莎的天真和快乐。心里有个声音在丑陋。
她在日记本里写:“我的心底住了只野兽。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跑出来。”
莎莎在这句话的后面写:“我懂。”
她摇头。不,你不懂。你只不过以为你理解。你以为你的理解就是懂。其实你不懂。连我自己都不懂。我自己也无法理解,那阴郁的张了血盆大口的野兽。只因为我们是好朋友,所以你才觉得我做什么,怎么想,都可以被理解。
“我去过一中。”莎莎说。
她认真地盯着莎莎的眼睛。很多人都受不了她那样直接到强势的目光。莎莎也不例外,与她对视一会,会不自主看向其他地方。她知道很多人都不喜欢她这样,存心不让别人好过的时候,她会一直不转移视线。但有时候她仅这样看着,心思却分了叉。
隔在她俩之间的夜色,像一层可以用手触碰的纱。
“高一的时候,有天晚上,我翻围墙偷跑出学校。去了一中。那时候一中在上晚自习,教室亮着灯。保安不让我进,我说我来找同学,我很想见他。好话说了很久才准许进入。我不知道高一是哪栋教学楼,我也不敢去找。在坐在花坛边,环视着围着我的教学楼,想着JAY哪一层楼哪一个教室里。”
“有一天,好朋友宝宝给我打电话。宝宝在电话里跟我说,她向JAY告白了,而JAY答应了。我居然镇定地对她说,恭喜啊,得请我吃饭。”
“这件事发生在去一中找JAY之前。”
“那晚我在花坛边坐了很久。我看不起自己,为什么要来,明明无论做什么都没必要了,还来干什么,就那么贱么。可我坐在那里,力气像被抽走了。很想再看JAY一眼。我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只想再看一他眼。但那晚,我并没有看见他。”
“很狗血的故事,是不是。”
莎莎冲她笑。
莎莎曾在日记本里写:“越是想哭的时候越哭不出来,久而久之,会觉得也没什么好哭的。”
但她觉得此时莎莎的笑容,比起眼泪,更有杀伤力。
她搂住莎莎。莎莎将头侧靠在她的肩膀,柔顺的头发挨着她的脖子。她闻到莎莎身上传来难以言说的味道。她总会在莎莎附近闻到。不是洗发水,不是香皂,不是洗面奶。莎莎自己闻不着。混合又迷人。
好想时间能停留。想自己能一直这样被莎莎需要。她模模糊糊的想。又觉得自己还真是自私。真正的好朋友应该是希望对方能快乐,而不是想要自己能一直被需要,而暗自希望对方心情郁结。好想只有自己才能拯救莎莎的想法里藏着伪善的自己:只为满足自己的拯救欲。
她似乎不自觉在演出一幕戏。将生活戏剧化,这样子的人生才不是平庸。模仿钟子期与伯牙的知己之交,或是模仿在小说里看过的青春期美好少女的故事。在与莎莎的友谊里,她没有一刻不是在做作,她觉得那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她。她在表演一个能真心对待好朋友的人,很温暖,值得信任和依靠。表演一个独一无二。
因为她想成为莎莎生命里的最特殊,将张玉的大名刻在莎莎的骨头缝里。一辈子都不能忘。
要是真能这样,光是想想,都令她身体发烫,充满奇妙的喜悦与满足。
“你唱安静吧。”
莎莎在日记里写:“耳朵里塞着耳机,躺在床上,单曲循环安静。听地想吐。”
“只剩下钢琴陪我弹了一天。
睡着的大提琴,安静的,旧旧的。
我想你已表现的非常明白。
我懂,我也知道,你没有舍不得。
你说你也会难过,我不相信。
牵着你,陪着我,也只是曾经。
希望她是真的比我还要爱你。
我才会逼自己离开。
你要我说多难堪,我根本不想分开。
为什么还要我用微笑来带过。
我没有这种天份,包容你也接受她。
不用担心的太多,我会一直好好过。
你已经远远离开,我也会慢慢走开。
我会学着放弃你,是因为我太爱你。”
她小声唱。
与莎莎维持了拥抱的姿势。
眼前是黑色的天,大片云朵稀薄无力。
远处的山,比天空还黑,灯已灭尽。
两人身体贴合的地方温热,但没有被抚慰的孤独肌肤在风里发冷。
莎莎也低声应和她的歌声。
这样子的画面因为太过于美好而失真,显得处心积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