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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五一劳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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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劳动节后,下午第一节上课时间延后到了三点。
气温一天比一天高,太阳一天比一天狠毒。树的嫩绿在不知不觉间已变地浓郁,朵朵洁白的玉兰藏在厚叶中,趴在褐色树干上的蝉在嘶嘶鸣叫。
教室里的天花板上,六台用旧了的吊扇,开着最大档。
她仰头看正对头顶上方的吊扇。
会不会突然掉下来呢,会削掉很多人的脑袋吧。就像接通了电源的电锯,擦擦擦几下,漂亮干脆地将头颅削掉,裂口整齐,血从动脉喷洒出来。一瞬间的事情。甚至不会太痛,还以为自己摔倒了,掉在地上的头睁大眼睛,怎么回事,那个无头身躯是我的吗?我怎么回事?怎么头不见了?周围的人是在尖叫吗?
用了这么多年的老吊扇,总有一天会掉下来吧。要是现在掉下来,最先死的人也会是我吧。她想。
“矛盾有主次之分,”政治老师的声音突然间窜进了她的耳朵,她回过神来,下意识看向讲台。
这个班的政治老师姓赵,一位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消瘦,不到一米七的个头,脑袋小小的,发际线很高,头发稀疏,牙齿被烟熏成了焦黄色。
他讲课的声音平平,面容表情也缺乏变化,加之讲的是枯燥乏味的政治,在这夏日恹恹的下午时段,最是催眠。但他仿佛没看见,坐在讲台前的椅子里,捧着教案径自往下念,只要学生不交头接耳说话。他为人严肃而冷漠,但骂起人来也绝不含糊——“简直是畜生!”“死猪不怕开水烫!”“连你爹妈的皮都臊完!”
她就被如此这般骂过,涨红了脸站在座位上,低着头,只盼能快点结束,难堪地欲死。
坐在后排的莎莎生怕她哭了,等她坐下后,偷偷塞来一张卫生纸,还有一张纸条:“赵几子就是个变态,肯定昨晚被老婆踢下床了。”
她破涕为笑,满在眼眶内的水分又收了回去,写了纸条,乘赵老师写板书的时候,扔给了莎莎:“说不定是因为他昨晚被老婆蹂躏成功了。”
她听见莎莎小小的扑哧一声,接着,凳子被莎莎蹬了几下。她也咧开嘴偷乐。
但是,一旦笑完了,刚才罚站,以及被骂的耻辱与难堪又重新席卷上心头。
“唯物辩证法认为,在事物的发展过程中,许多矛盾同时存在并互相交织,形成一个复杂的矛盾体系。其中必有一种是主要矛盾,它的存在和发展,决定着事物发展的进程和方向,规定或影响其他矛盾的存在和发展;在过程发展的各个阶段上,只有一种是主要矛盾,其他都是非主要矛盾。”
她打起精神,听赵老师讲课,边用左手撑着头。右手的食指与中指夹住银色钢笔,在指尖无聊的没有意义的,只为消磨时间的转动。吊扇吹出的风哗哗地翻着书页。她换了个姿势,用左手按住书本。
这算上的什么课呢。连重点线都懒得在书上画。老师的声音,就算强打起精神,也坚持听不了三分钟。
班上的同学,不是在发呆,就是在睡觉,仅有三四个勤奋的好学生,不仅认真听讲,做笔记,还会主动提出问题,并且回答老师的提问。老师也就像只为这三四人而设,只为他们讲课,其他人如她辈,在他眼里就是空气。
这勤奋的三四人,肯定能考上一流大学吧,毕业后找到很好的工作,过着中上流有地位有财富的生活,然后遇见同阶层的某人,组成美满的家庭,生下聪明可爱的小孩。而她,也许连本科都考不上,当然也就找不到好工作,结果是没有地位也没有钱,最后只能与爱喝酒嗜赌会打老婆的二流子结婚,生下的小孩从小也只能生活在低层,长大了也不过重复他们的老路。
就像赵老师说的:“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娃儿会打洞。”
她就是那只灰扑扑的猥琐的老鼠,终日蜷缩在阴暗潮湿的地下洞穴中,永远没有出头日。
她从抽屉里摸出深褐色有着硬皮封面的日记本,放在政治书上,翻开,接着上一篇日记,提笔写下:“这样子的人生,不知道有什么活头。”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来,上一秒钟还死气沉沉的众人顿时喧腾。坐在讲台前监督自习的班主任,几个动作收拾好东西,迈大步离开了教室。余下的同学离开的离开,打闹的打闹,打扫的打扫。
她转过身去,将日记本交给莎莎,然后接过莎莎的日记本,装书包里。
莎莎将她的日记本随手往抽屉里一塞,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说:“真累呀。”
她背上书包,跟着莎莎往外走,边说:“你都干什么了。”
莎莎两手一摊:“什么都没干呀。”
走出教室,清新的夜的空气一下子扑鼻而来,夹带了浓烈的夜来香味。
高二五班的教室在B幢一楼,楼层呈回环旋上式,中间围了个不小的空地,有一圈花坛,种有夜来香,粉色藤本月季和黄角兰。都是会在夏季开花的植物。她们的教室正对着夜来香。
她之前并未见过夜来香,也并不知道这一丛不起眼的枝条就是那享誉大江南北的妩媚的妖艳的植物,它的名字总是出现在二三十年代上海歌女的甜腻声线里。歌女们穿着绣花亮片的旗袍,高开叉,大腿白皙丰腴,腰肢纤细。五光十色的灯光是她们的背景,她们的笑容谄媚而甜蜜,用最直接的庸俗骚动了男人们最原始的欲望。
莎莎告诉她:“这就是夜来香哦。”
无数的细小洁白的花坠在枝头,像针,又似金银花,一点也不起眼。
她很吃惊,特地凑跟前仔细嗅了嗅。很难形容那种味道,浓地霸道地会坏了人正常嗅觉。很油腻。像小时候用过的圆珠笔,漏了笔油,沾手上,放在鼻尖嗅,又苦又油还有香气。
她后退几步,扇动鼻翼。味道总算是不那么油厚了。
她说:“怎么这么香,都要发臭了。”
莎莎问:“不喜欢?”
她皱眉:“也不是,只不过没想到它就是传说中的夜来香。”
她和莎莎手拉手走出很远后,才闻不到夜来香。
此时夜凉如水。
头顶上空像匹深湛蓝色的丝绸,几点极小的光点闪耀着红色,蓝色,或是淡黄色的光,镶嵌在丝绸上。
回寝室的路上,风有时从前方吹来,有时又从斜后方,传来开在暗处,栀子花的香气,撩动她的长发,和莎莎的齐耳短发。她们白底蓝边的校服紧贴了□□,勾绘出已发育好的线条。
班上的两三个男生从后面冲上来,边往前面跑,边冲莎莎喊:“王莎莎,今晚NBA湖人对魔术,来不来?”
莎莎好兴奋:“真的?要来要来”,扭头问她,“你去不去看?”她掩饰心中的不快,只说:“我又看不懂,就不去了。”
莎莎说:“好吧,那我去了。”说完,跟在男生们后面往小卖部跑。
她依旧慢吞吞地走,怀揣了被撇下的怨与寂寞,低着头。镶嵌在水泥路里的小石子,一步步被她撇在身后。路灯从高处洒下来,脚下的影子缩短又拉长。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真空之中丢进了繁华俗世。明明还很宁和平静的世界,突然变得喧嚣而粗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