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流星陨落 ...
-
库洛洛凝视着窗外的阳光，面无表情，肋骨复原的疼痛被他很习惯地忽略掉。
手机还停在通讯录“揍你的那个人”界面上，他低头看看这个名字，毫不犹豫点了delete按钮，手机弹出“是否确认删除”的提示窗口。
兴趣是有。可是能引起他短暂兴趣的这种情况太多，很多时候也就转瞬即逝了而已。如果不是被迫不能使用念的状态，在女孩企图对他出手的时候，他很可能本能而又习惯地把她杀掉了。
不过，那女孩看着可不那么弱。
即使那全力的一击……
想到这里，似乎有什么违和的东西闪过。
那样嚣张地在酒吧舞台唱歌，折断对她有企图的男人的手脚把他扔出来，几乎半砸场的举动。这样的人，怎么会允许自己连防御的念都卸掉，浑身不带一丝“缠”地走出去？
所以那一击，真的是全力吗。
库洛洛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重新展开那张撕掉一个角的素描，浅啜着咖啡头缠绷带的男人，眼神依旧透过画纸看向他自己，角落里有一个很浅很小的签名“Lili”。只能看见这几个字母，后面的字应该在被撕掉的一角。而签名第一个字母的前面，寥寥几笔，很潦草又很精致，花纹繁复但浅而随意，之前并没有被他注意——
一个逆十字。
失去了窝金和派克以后的这段日子里，额头的十字一直隐藏在绷带之下，他也从未穿着旅团行动时那件背上绣着逆十字的大衣。
画上的逆十字，也许只是作画人的惯用符号。
然而不知怎地回想起女孩儿乱糟糟的团子头和总是没太有焦距的、但笑起来就会很亮的黑色眼睛。
他可从来不怎么相信巧合。
库洛洛一只手拿起阳光下白得干净明亮的衬衣，另一只手最终点在了“否”上。界面回到名字长长的号码，他拨通了它。
忙音连一声还没响完，那边就接起了电话，“嗯？”
略显稚嫩又有点沙哑。
“知道我是谁吗。”库洛洛从咖啡机里接了杯咖啡慢慢喝着。
那边的人先是吹了口气，八成又是吹自己额前碎刘海的那个动作，“嘛……你恢复的真快。”
“是啊。”库洛洛说。
“啊呀，既然伤都好了，那就不需要寻仇了吧。你继续睡吧，拜拜。”女孩似乎是准备挂电话了，语调依旧没什么起伏。
不过仔细听的话，语速微微加快了些。
库洛洛笑了笑，不急不慢地问，“后悔给我号码了呢？还是后悔打了我呢？还是其他什么呢？”
“…………讲什么啦你，听不懂。”
“还是说，挂掉以后就要换号码了呢？”
“额……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 =？”
“真是直白呢，这样就承认了。”
“…………你听错了，刚才我什么也没说啊混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似乎听到了女孩咬牙切齿的声音。库洛洛的嘴角又勾了起来。
他似乎找到了一直以来隐隐的违和感来自哪里。这个女孩，明明是以直觉和直率为特点的强化系，却又同时是心思难以捉摸的画手，联想到她在Cradle对于火焚的评价，她更有着对艺术品神经跳脱而有些挑剔的眼光。
干净和血腥并存着。你以为她的心思就像蜿蜒的小河，很曲折，深不见底。可很多时候表现出来那条河还清澈见底，甚至连沙砾都可以轻易分辨。
“晚了呢。就算你换号码我也找得到你。”库洛洛淡淡地陈述道。
“…………好吧= =。”女孩停顿了一会儿（鬼知道这段时间她的表情是什么），再说话的时候声音又回到了飘渺的懒洋洋的状态，“晚上零点有个画展，你来看吗？”
库洛洛有点意外地挑眉，“你的画展？”
“嗯，我的。在艾伊蒙斯猎人纪念馆。来吗？”
猎人纪念馆，说白了就是，殡仪馆。每个大城市都会有的，当地颇有功绩的猎人死后遗体或者骨灰安放的地方。打个比方，如果猎人协会里有人战死，那么他的遗体（如果有）或遗物就会放入其故乡所在的猎人纪念馆。
“那地方能办画展？”
“我也不知道呀。”女孩理直气壮and顺理成章回答道。
零点，殡仪馆，画展。库洛洛慢慢把屋里的窗帘都拉上，一点点遮住铺满一屋的阳光。
“嗯，我去。”
伴着夜色，库洛洛走到艾伊蒙斯猎人纪念馆所在的广场。作为东边大陆有名购物娱乐圣地的艾伊蒙斯，理所当然是个不夜城，尤其是广场所在的市区。灯红酒绿下，半夜里甚至显得比白天还要嘈杂。
不过像是猎人纪念馆这种地方，还是正点开闭馆的。此刻望过去，馆内一片漆黑。
库洛洛走到大门前，大门里团子头的女孩走了出来，还是第一次见面时的棉布衬衣、洗得发亮的牛仔裤、银色金属的草莓挂坠、以及右手腕的夸张手链和左手腕弯弯曲曲的伤疤。大门门锁断成两截躺在路边草丛里，显然是被人暴力卸了下来。一个大音响放在门口，已经和馆里的电源接好了线。
女孩看了他一眼，眼睛里的雾气散开，笑了起来，“你还真来了呀。欢迎光临我的画展，主题是，流星陨落。”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馆里的灯亮了起来，同时音响启动，流淌出震耳欲聋的音乐声。
莫扎特K626号曲目，安魂曲。
低沉而缓慢的吹奏，老式单簧管和巴松管奏出的引曲魔咒，广场嘈杂的人群渐渐被吸引过来。
引曲过后，突然响起长号高亢激昂的吹奏，告示人们，弥撒开始。低沉浑厚的男中音，以及接踵而至的唱诗班合唱，不断吸引夜色里浮躁而充满好奇的人走进纪念馆。
库洛洛走进灯光迷幻的猎人纪念馆，里面已经被重新布局挂满了一墙又一墙的巨幅油画，所有画面描绘的都是夜色下的景色——固定地方的景色。
这地方库洛洛再熟悉不过。
外围的无垠沙漠被月色洒满金黄，污水垃圾组成的深浅色块被暗红色扭曲的血迹或零散的扭曲尸体割裂开来，不过他们都模糊在冰冷的星光里。
——流星街。
“酷！带劲！”年轻男孩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你是作者？我知道你画的哪，我在被禁论坛里见过，流星街吧？你这画的还不对，一点儿也不残暴脏乱差，怎么还有点儿唯美了。”
“你看到的只有残暴脏乱差吗？”女孩清脆却又略沙哑的声音反问，“我看到的只是另一种人生。”
“什么啊，听不懂。你们艺术家就是太虚了。你敢画这题材，本来能更酷的。”
“啊！”女孩恍然大悟似地一拍手，“我知道你想看什么啦。别急嘛，画展是分章节的哦。”
分章节的画展。
另一种人生。
主题是，流星陨落。
伴着强而有力的安魂曲，库洛洛沿墙走向这个房间最后一幅画，雾蒙蒙的眼钻星空下，远远的垃圾山上坐着穿着深蓝色大衣的侧影，大衣后背是一半隐没在阴影的逆十字。而他周围四散着扭曲的模糊化的破碎尸体。
“我靠。这幅真带感！”
“是啊，超震撼！”耳边传来很多声音。
他不由得转身看向团子头的女孩。
她也站在了这幅画前，等着他看她似的。
在库洛洛没有波澜的眼神注视下，女孩耳朵上渐渐出现同咖啡馆没有零钱时一样的红晕，她皱起了脸，憋了几秒钟终于蹦出句完整的话：“呐……如你所见，你的肖像权我很久之前就侵犯啦混蛋。”
末了，她小小声补充道，“真是孽缘啊孽缘……我这分明就是在玩火嘛……”
出乎女孩意料的是，库洛洛并没有回应她这两句话，只是盯着画很淡地问，“你说你看到的只是另一种人生。我的人生也在这里面吗。”
“在啊。”女孩用力点点头，“我的人生也有一部分在这里面。我在那里的半年人生。”
库洛洛把眼睛转向女孩，“确实太虚了小画手。你只是看戏的，你不知道里面的人生是什么样的，如果知道了你肯定不想知道。而真正知道的人，根本不会把它画出来，给不知道的人看。”
女孩眨眨眼睛看他，“知不知道我无所谓呀。我只是为它着迷，把它用那时候最虔诚的感觉画出来。至于谁会来看，我也无所谓呀。”
库洛洛倒是没想到会收到这样的回复。
“况且。”女孩说着说着有点嫌弃地撅起了嘴，“我才不想知道呢……那半年我好几次差点在里面为艺术献身啊混蛋！”
库洛洛捂着眼睛笑了起来。眼底是没有温度的漆黑。
若是让随便一个流星街人听见这句话，毫无疑问会出手用最残忍的办法杀掉女孩，这可是让流星街人能气疯的一句话呢。
这样想来，他自己果然即使在流星街，也不太合群吧。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流星陨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