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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墙上画,杯中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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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烨华轻抚着她脸上的纹路,他反复的推算又推算,以为一切都是天衣无缝,傅永琰和徐功然私交深厚,他就写了封信假傅世楷之手转交。为掩人耳目,他集结了全部傅家军,却留了三分之二在寒山关,借着郭家军重创胡司瓒,确认他退兵后才使了道反间计,果然,郭峰连夜遁走,正好落实了谋反的罪名,他白家名正言顺的平叛。
可终究人算不如天算,没料到,她会去而复返,没料到,胡司瓒看穿了他的计划,更没料到,他有一个孪生兄弟。
本就怕生变故,才会在战前匆忙定下名分,早知道,她追来后,就该坚持让她留在王府,带她上战场,不可说不存着私心,郭家军桀骜难训,未必肯听调遣,有她这个谈家人从中斡旋,会省事不少。
原想着,谈家是生意人,即使攻下南平,也不会有多少损伤,又是一个没想到,谈枫居然死硬不降,即使下令不伤谈家一人,谈枫仍是死了,谈家依旧分崩离析!变成今日这种局面,是他错了吗,他只想一统大梁,只想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只想完成白家几辈人想做又不敢做的事情。
他错了吗,真的错了吗?
谈音,你告诉我,要怎么做,你才能不恨我。
不,若是只有恨才能把你留在我身边,那就恨吧,恨吧……
白烨华颤抖的吻上她带血的额头,谈音,你知道吗?根本就不用这样,如今,无论你做什么说什么,我都不怪,都相信,只求你,不要离开我!最近,似乎一直在犯傻,明知是陷阱,还义无反顾的往下跳。
一滴泪落在眼皮上,谈音不动,被某人吮掉,又是一滴,再吮掉,干燥的双唇停在她右脸,在那一道道疤痕上反复流连,谈音紧紧抓着床单,逼迫自己不露声色,他这算是对她忏悔呢,还是看着和她相像的人悲从中来,聊寄相思。
他心中到底有没有数,若是知道了,为什么不拆穿她,她演的也怪累的。
谈音死等不见他离开,不知不觉又睡着了,第二天醒来,面纱面具,无一不缺。谈音摸摸脸,又想到昨晚的冰凉,他的手,他的唇,他的泪,无一不是彻骨的冰凉。以前,他待人虽冷淡疏离,可就算是冬天,身子都是热烘烘的,那个严冬,她常追着他取暖,谈音一巴掌拍在脸上,不能再想,不能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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暂时找不到对付白烨华的办法,谈音就想着如何重振谈家,谈家两百年基业,是万万不能毁在她和大哥手里的。
要干大事儿,就得有大把大把的银子,那批宝藏本是祖爷爷留给朝廷以备不时之需的,如今白家不仁不义,他们又何必信守承诺,要是他老人家知道了白家所作所为,会不会后悔当年的隐忍退让。凤佩既没有跟着她下葬,那就是被白烨华收了,那大哥的龙佩呢,若都在他那儿,难道他知道了什么,不可能啊!谈音换上夜行衣,今夜宫中有宴会,正好去他房里探上一探。
白烨华所住的重华殿就在音音楼对面,好像这么些日子,是没看到他去哪位夫人房里,夜夜独居。谈音轻轻一跃,飞上屋顶,小心推开窗户,正要跳进,一条微微拂动的白绫,映入眼帘,谈音脚下一松,差点栽下去,紧紧抓着窗棱,谈音强逼自己闭眼,片刻后,坦然跃进,再也不看它一眼。
谈音开始翻箱倒柜,打开一个雕琢精美的盒子,手一颤,心中剧痛,十六封,一封不少,她的字本来就丑,他又满腹诗书,更写的一手好颜体,为了不被他看轻,这一封封,她不知反复写了多少遍。
谈音飞快合上盖子,放回原处,弯腰拉开抽屉,只看了一眼,就重重关上,撑着桌子粗喘,长绫一舞的秘笈,传了几代人,早就残破不堪,白烨华,居然把它重新修订了。
他到底是有多闲啊!
大门轰一下打开,谈音藏进桌底,很是后悔刚才的冲动,显然是关抽屉的声音惊扰了他们。
只进来两名侍卫,细细的探查,其余守在出口,谈音越蜷越紧,看着四只脚从眼前经过,大气也不敢出。
“快走吧,我就说是听错了,王爷可不让随便进他卧室,连王妃都不许……”
听着声音越来越远,谈音才慢慢爬出,又不小心碰到头顶木板,正好撞在一块凸处,尚未来得及呼痛,却见书柜后侧,打开一道暗门,谈音好奇走进,是不是像他们这种有秘密的人,都会在屋里造个密室。
谈音扶着墙,一阵晕眩,脚一软,瘫在地上,不敢相信的再看,满屋子画像,或喜或悲,或笑或怒,有笑逐颜开,有埋头沉思,有神游天外,有撅嘴自苦……
这一张,狂妄自大的求收留,满脸的不知天高地厚。
这一张,凭栏远眺,应该是大哥婚后,两人冷战,她立于窗边,落落寡欢。
这一张,黄沙漫天,她策马杀敌,白绫翻飞。
还有,汉江遇袭,双娴献舞,大漠狂欢……
谈音狼狈逃出,仓惶回到住所,心里压着一股火,辣辣的疼,拿起茶壶一通猛灌。躺在床上,满眼都是那些画像,他故意的,一定是他故意的,故意布下这些折磨她!
谈音爬起来,泡了壶毒酒,一动不动等他来。
这些天,无论多晚,他都会来她床边坐坐,有时,天亮才离开,她不是不知道。
今晚,就做个了断吧!
白烨华刚一踏进,就发现了桌边的她,两人面对面,静静看着对方,谁都不开口,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朦胧中,那张脸不再温润如玉,透着淡淡的萧索悲凉。
“为什么不点灯?”
“灯光可以照亮脸庞,却照不进人的内心。”
白烨华细细看着她,呼吸一窒,轻薄的面纱下,隐约是那张魂牵梦萦的脸。
“王爷,我有几个问题想问您。”
“问吧!”
“您是否曾答应了一个女子,保她家人周全。”
“是。”
“您做到了吗?”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两人犹一瞬不瞬看着彼此,谈音紧攥着拳头,目光渐显凌厉,白烨华轻轻一叹,“没有。”
“为什么?”谈音虽极力压抑,声音仍因怨恨而嘶哑。
“我对不起她。”
从前,他相信人定胜天,现在,他感叹造化弄人。
接连下了几天暴雨,汉江水流湍急,夜色漆黑如墨,玉鹏领着一队人马泅过汉江,却在上岸时被人发现,未免暴露,当即射杀,第二天傍晚收敛尸骨时才发现,躺在汉江河堤上的,竟是他谈枫。
“王爷,泼出去的水,还能不能收回。”
白烨华不语。
“付出的感情遭到了背叛,真挚的承诺变成了谎言,您说该怎么办?”
谈音目光灼灼,白烨华依然不语。
谈音凄厉一笑,打破僵局,“瞧瞧我,都在乱说什么?”
谈音转身,端上两盘酒菜,“我有些饿了,王爷愿不愿一起用点宵夜。”谈音慌乱拿起酒壶,右手却无力抽搐,白烨华稳稳握住,就着她的手满满倒了两杯。
两人同时握杯,白烨华一把按住她的手,“夜深了,不宜饮酒。”自己却举着杯子,聚精会神的看着她,缓缓凑近。
嘴唇轻触杯沿,白烨华微微仰头,神情依然,带着浓浓的缱绻依恋,手腕稍倾,正要一饮而尽,谈音猛的伸手,一把拍掉,背过身粗喘。
白烨华握上她肩膀,双唇颤动,正要搂她入怀,谈音侧身一避,径直把他推到屋外,倚着门低泣,为什么,下不了手,那抽筋剥骨的恨呢,怨呢? 想想大哥,想想父亲奶奶,你怎么还能下不去手?
白烨华抚着门上的浅浅黑影,听着那声声啜泣,不觉泪流满面。
张玉鹏远远看着,不管不顾的往里冲,被白烨华硬生生拖走。
“她是,对不对,她是!”
张玉鹏红着脸咆哮,又要出去,白烨华强抑心痛,把他推出老远,“她知道了又怎样,是不是能少恨我一分,少怪我一分?”
“现在,只要能让她好过一点,我白烨华就算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她当你是知己好友,不要再刺激她。”
白烨华句句肺腑,张玉鹏倒在地上,痛哭流涕,“王爷,她知道了,或许会原谅你。”
白烨华摇头苦笑,原谅,不可能了,他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他而死,他是三军主帅,是他下的命令,是他让她家破人亡,整整五年背井离乡,他逃不掉,逃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