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 Good-bye Day ...
-
第七章 Good-bye Day
“Today is the greatest
Day I’ve ever known
Cant’t live for tomorrow,
Tomorrow’s much too long
I’ll burn my eyes out
Before I get out
……”
终于肯平静下来的大海，和月光迷人地交融着，冉燃沿着沙滩，慢慢地走着，耳机中流淌的，是自己从上大学时就开始喜欢的smashing pumpkings的Today，在那个不需要睡觉的年纪，他经常是第一个等到早晨的人，听着Today，清理烟缸。
今天是冉燃来到这个东南亚港口城市的第六天。发生了太多事，以至于他自己都快要忘记，明天就是他的归期。
一阵风吹来，冉燃夹在指间的烟，明亮了一下子，便又黯淡下去。
“冉燃。”
“他只是有些脱水，受了寒有些发烧，其他体征都正常，已经打过了吊针，应该不会有大问题，注意提醒他按时服药。”
“谢谢你，医生。我送你出去。”
对话声停止了。高维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睛，恍惚中一只手伸了过来，轻轻搭在额头上。那微凉的体温让高维觉得很舒服，就用脑门蹭了蹭，又睡着了。
冉燃将高维因为发烧而汗湿的头发向耳后拨去，自言自语道，“比刚才好一点了，看来还要敷冰块。”于是将餐桌上骆世贤准备好的冰块仔细地装在塑胶袋中又用毛巾包了起来，放在高维潮红的额头上。
得知并亲眼见到高维生还，实在带给焦灼在崩溃边缘的冉燃太大的冲击，加上一天一夜极少的食物摄入和睡眠，终于放下心来的冉燃才支持不住昏倒在码头。经过短暂的休整，他已经渐渐恢复了体力。醒过来的第一件事，自然是去看高维。
坐在床前，看到高维蹙着眉略显痛苦的表情，冉燃虽然有些心疼，但还是觉得庆幸的。据骆世贤打听来的消息，高维所在的那艘船，17个人中只有3个人生还，船长也因为头部受到船体的撞击而不幸遇难。搜救人员发现高维的时候，他巴住一块从渔船上碎裂脱落的木板，意识仍然保持清醒。
看着高维的表情渐渐平和，冉燃才在事发后第一次扬起嘴角，阳光重新爬上了这张重新燃起希望的脸，久久不愿离去。
“冉燃，冉燃。”
趴在高维床边睡着了的冉燃，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以为是高维醒了，立即抬起头看向高维，然而却只看到他依然沉睡的脸，不禁有些失落。
“他应该不会这么快醒的，”骆世贤走到冉燃身旁，将午餐放在床头的小柜子上。“吃点东西，我想你也不希望自己再次因为低血糖而昏倒吧。”
“谢谢，可能我真的有些着急了吧。其实想一想，他能活着回来，我就应该知足了。”冉燃摇着头无声地笑了笑，向放在床头的午餐伸过手去。就在他快要触到午餐的时候，手腕突然被用力地握住了，
“冉燃，”高维仍然闭着眼睛，用沙哑的嗓音吐露着清晰的话语。“我回来了。”
冉燃没有哭，也没有强烈的情绪反应，他就像每天主持节目时自在地说着版头之后的开场那样，向此时他心中唯一的听众打招呼，
“我知道。我在等你。”
听到高维唤自己的名字，冉燃将已快燃尽的烟尾丢在沙子中，轻轻用鞋底碾灭。
“你怎么不多休息一会儿？”
“你怎么又抽起烟来了？”
两个人很有默契地同时发问，最后还是冉燃选择了沉默，等待高维继续问下去。
高维见冉燃低下头不做声，于是慢慢向他靠近。“怎么又抽起烟了，有什么困扰吗？”高维仍然有些虚弱，于是按着冉燃的肩膀，在沙滩上坐了下来。
“应该是吧。但我也不知道怎么对你说，”冉燃一直是个说话不喜欢拐弯抹角的人，他大方地承认，并不让人意外。“但我知道自己没有遵守约定，这感觉不太好。”
高维明白，他口中的“约定”，其实只是冉燃单方面对已故父亲的承诺。冉燃的父亲，曾经也是一位电台主播，但由于烟瘾最后罹患肺癌而去世。初中时期，冉燃就已经有了吸烟的经历，那以后更是越加严重。上大学时，有一次回家，看到冉燃一边抽着烟，一边给女朋友打电话，父亲当下并没有说什么。晚饭后，爷俩像往常一样在小区的公园里遛弯儿，父亲突然开口说道，“以后，还是少抽点儿烟吧。有了女朋友，就要对人家负责，不能只想着自己。”冉燃当时以为这不过是父亲心情使然的小提醒，没有多想就应声答应，不带丝毫感情。但冉燃并不知道，那个时候，父亲已经得知自己是肺癌晚期，没有多少日子了。半年后，父亲去世的时候冉燃才了解，父亲那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向自己传达一种用生命去感悟的濒死经验，他后悔，没有用心去倾听。
高维抬起有些无力的手，揉了揉冉燃的后脑勺，然后就势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说，“你没有违背约定，我都看到了，你点了烟，却一次都没有将它送到嘴边。我可以理解为，你只是需要有随便一个什么来陪着你。”
冉燃低笑了一声，扭过头，饶有兴味地看着高维，“看来，你也陪了我不短的时间啊，我要怎么谢谢你呢？”
冉燃的笑清晰地映在高维茶色的瞳孔中，高维心脏猛地一紧，他收起轻松的表情，认真地说，
“留下来。”
“来，坐起来喝点水，把药吃了。”冉燃扶起高维，将枕头撑在他身后让高维靠坐着，接着把水杯和药丸递给他。
高维吃完药，顺从地将水杯递回给冉燃，清了清嗓子说道，“你知道吗？在海上漂着的时候，我最想做的事就是抱着水桶喝到再也喝不下去为之。”
冉燃用湿毛巾给高维擦了擦手，然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我也挺好奇，漂在海里那么久，想喝水了你要怎么办。”
这时，高维笑着从靠近墙的床单下面拿出了一枚当地通用的银币，说，“就是它，救了我！”
冉燃有些不明就里，于是从高维手中接过那枚银币，正反面都不放过，仔细地看。
冉燃孩子气的行动，高维一直看在眼里，为了解除他的疑惑，高维继续说了下去。
“其实，这么银币还是你‘送’ 给我的。”
“我？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还记得我们一起去给孩子们上英语课那天吗？下了课，你请孩子们喝汽水，和我争着付钱的时候，这枚银币从你的兜里掉了出来。我捡到了，就一直放在身边。巨浪来的时候，我们都来不及做准备，船就被掀翻了。我一下子就沉到了水下，漆黑一片，当时我很害怕，害怕就这样死了，再也见不到你。”高维停下来看着冉燃的眼睛，看到对方泛红的眼圈，虽有些不忍心，可还是觉得应该把自己的经历告诉这个一直为自己担心的人。
“或许就是因为害怕吧，我顺着洋流奋力向海面上游，最后终于呼吸到了空气，幸运的是渔船解体后有很多浮木，我抓住了一块，一直撑到得救。其实一开始我以为会很快获救，所以安心了很多，就一直在想象你睡醒后得知巨浪来袭的消息，会有怎样的反应。那时我就想，冉燃一定会担心我，但是一定不会哭。”
“你知道的还挺清楚的。”自己当时那么担心的人竟然自娱自乐地漂在海上玩起了“编故事”，冉燃觉得好气又好笑。
高维只是笑笑，便接着说，“后来，到了晚上，还看不到搜救船队，也听不到除了海浪和海鸟之外的任何声音，我就有些慌了，我慌张于自己如何撑下去，而那时淡水是最头疼也是最致命的问题。为了保存体力，我又寻到了一块浮板，趴在两块板子上面从而不让身体的热量在逐渐冰冷的海水中被消耗太快。就在我爬上板子的时候，一直放在衬衫口袋中的银币把我心脏的位置咯得生疼，我才意识到这枚银币的存在，于是想到了一个缓解口渴的方法，我把银币放在舌根的部位，用这种方式来刺激唾液分泌，至少不会因为口干舌燥而影响情绪。就这样，我活着回来了。”
冉燃又看了看手中的银币，一直觉得有时候生与死是一种命中注定，但现在看来，如果自己不来找高维，如果自己没有应允高维陪同自己去给孩子们上课，如果自己没有抢着付钱，如果高维没有捡到这枚银币……那么多的如果，虽然扭转不了巨浪的突然袭击带给生命的沉重一击，但却把活着的高维带回来了。
如果生与死不再是命中注定，那么什么是呢？
冉燃看着高维再次安睡，将银币放在他的枕边，从外面将门关上，无力地叹了口气，向沙滩走去。
冉燃有些不可思议地盯着高维，他不明白高维的那句“留下来”究竟是玩笑，还是认真的挽留，如果是后者，那对方又是出于怎样的目的？
冉燃害怕冷场，或许更加害怕面对言语背后的真实，于是没有给自己过多的时间思考，“留下来陪你看日出吗？那我可要问问医生的意见。”
高维表情暗了几分，他扭过头看着海面，“我指的不是这个，我要你留下来，和我一起生活。”
冉燃见高维并不躲避，对他的这种理直气壮的语气和态度倒生出了一丝怨怒，他猛地站起来绕到高维面前，居高临下地问，“和你一起生活？那我是你什么人？请你不要再开玩笑了好吗？”
“我没有开玩笑，你是要和我一起生活的人，”高维直直地看进冉燃有些惊慌的眼睛里，慢慢站起身。“我能告诉你的是，在海上漂着的那个晚上，我曾经差点睡过去，那样就必死无疑了，但是半梦半醒间，我听到了你的声音，你哭着说‘我要你回来’，就是这句根本不存在的话，让我明白有人在等着我，我也一定要再见到他，而那个人不是别人，就是你。”
高维的话使冉燃想起了自己睡在码头上时作的那个梦，这种惊人的契合让冉燃瞬间失去了语言能力，呆在那里。
“我知道，这很荒唐，但我至少弄明白了对你的感情，我不清楚它从什么时候开始，可我知道现在我想要争取的是你。这样说，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冉燃低下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他终于抬起头，重新绽开一抹微笑，
“明天一起吃早餐吧！”
躺在公寓的床上，高维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他不懂冉燃究竟是什么态度，更加不懂“一起吃早餐”究竟是什么意思。当时，高维已经感受到冉燃有意结束这个话题，所以没能问下去，但是冉燃的微笑，又让高维觉得似乎有朝着自己期待的方向发展的希望。一通纠结之后，身体尚处在恢复状态的他终于睡去。
第二天早晨，当高维洗漱完从三层下到二层来敲冉燃的房门时，发现人已经不在了。他有些慌张地小步跑下楼梯，终于在看到和骆世贤交谈的冉燃的时候，才终于大呼一口气，放下心来。
“干吗那么着急，怕我跑了吗？”冉燃仿佛看出了高维的心思，又想开他的玩笑，于是用只有对方才听得懂的语言道出了这事实。
“那你们先聊，早餐马上就好。”见高维的脸色微变，骆世贤觉得还是让两个人单独聊聊比较好，很识相地走开了。
“昨晚的话，你认真考虑过了吗？”一坐下来，高维就将堵在胸口一晚上的话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不给冉燃逃避的余地。
“咱们先吃早饭，然后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会告诉你答案的。”冉燃看着高维的眼睛，平静地安抚着对方的情绪，让高维也无法拒绝。
早餐期间，冉燃试图和高维聊一些轻松的话题，但都在高维的心不在焉和勉强应答之后选择认真面对眼前的食物。
高维放下手中的刀叉，用纸巾擦了下嘴，迫不及待地开口说，“带我去吧。”
看着高维嘴角还沾着佐料的酱汁的样子，冉燃在心里想，还有太多，自己没有见过的高维的样子呢。
当两人再次站在用作学校的清真寺前，高维脸上的疑惑自是不必说。不等他开口问，冉燃握住他的左手，走进清真寺的前厅。
“过来坐，”冉燃抱着膝坐在花纹繁复的毯子上，招呼高维也过来坐下，见高维坐下后，继续说道，“我想给你讲个故事。”
之后，在这个没有观众的早晨，冉燃将男孩Tuan和女孩Siti的爱情故事，讲给了高维听。不出所料，高维也被两个小家伙纯净的情感所感动，说不出话来。
“我昨晚一夜没睡，总算把答案想清楚了，”冉燃故意停住，是为了等高维主动转过头来看着自己。“你不敢说的话，我替你说吧，正如你爱上了我一样，我爱上你了。”
“Goover，把冉燃送走了？”骆世贤正忙着招呼傍晚高峰期的食客，看到高维一身轻松地走了进来，不由得问出口。
“是啊，看着他检票入关，我才回来。”
朝骆世贤做了个手势，示意自己要回房间去，骆世贤点了点头，高维便转身向楼梯走去。回到房间，高维点了一支烟，只是夹在指间，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出神地想了些什么，便轻笑了起来。已经燃着的一段烟灰，随着手部不自觉的抖动，洒在地上。
高维其实是想起上午冉燃那一番惊人的表白之后，所说的话。
“正如你爱上了我一样，我爱上你了。但是我不能留下。”看着高维由惊喜瞬间转变成惊诧的表情，冉燃憋住了笑，继续说，“因为，虽然我们之间有了感情，但我们都是独立的个体，谁都没有权利为对方选择生活方式。让我回去，不代表我要放弃这段感情，我只是需要足够的理由，说服自己再次回到这里，成为那个‘和你一起生活的人’。好吗？”
高维懂了，懂得冉燃正是出于对这份感情的珍惜和保护，才做出这样的选择，他希望彼此的感情不是用互相妥协换来的暂时安定，他需要一种源自内心的笃定。所以，作为一个在感情中只是暂时失去了理智的人，高维没有不同意的理由。
将已经燃尽的烟屁股丢进盛着水的玻璃杯，高维从胸前口袋中拿出了那枚银币，微笑着，放在唇边，印上温柔的一吻。
坐在飞机上等待起飞的冉燃，拿出itouch，再次单曲循环smashing pumpkings的Today。几遍过去后，由于电量不足，itouch自动关机了。
摘下耳机，各种语言和声音涌了进来。冉燃朝着窗外迷人的夕阳，扬起了微笑。
那首歌，最后唱到：
“Today is the greatest
Day I’ve ever known
Can’t wait for tomorrow
I might not have that long
I’ll tear my heart out
Before I get out
……”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Good-bye Da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