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Dropping Rai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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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Dropping Rain
街道上，雨水浇下来，种植在较高地势的常绿乔木，也被硬生生刮下叶子，在街上游荡。整个小城都像遭遇了一场没有理智可言的洗劫。
冉燃坐在Merdek的门口，雨水冲刷着他渐渐透明的脚趾，一点一点带走眷恋着皮肤的温度。希望，它们都奔向了此刻最脆弱，最无助的他。
“燃，还是回房间去吧，在海上的巨浪没有停止之前，是无法派出救援船队的。”骆世贤看着冉燃这样静止一般坐在雨中已经2个小时了，期间，他打电话向当地渔业协会负责海上调度与救助的人询问海上的具体情况，但得到的答案却丝毫不能让人放心，该负责人说，高维所在的那艘渔船已经彻底与岸上失去了联系，船上的无线电设备已经超过3个小时没有对救援信号作出回应了。
冉燃好久都没有回答，骆世贤以为他一定没有留神去听自己说了什么，于是正准备转身走回柜台后面。这时候，冉燃突然几乎声不可闻地说，“恩”，倒把骆世贤吓得不轻。冉燃慢慢站起身，紧贴着皮肤的衣服，将发抖的身体描摹得更加透彻。
“我陪你一起上去。”看到冉燃六神无主的样子，骆世贤实在不放心他一个人呆着，有个人陪着他，即使不说些什么，也会是种安慰的。
“洗澡水已经放好了，”骆世贤一边用毛巾擦拭着因为刚试了水温而滴着水的右手，一边唤冉燃去洗个热水澡，换上干净的衣服，不然受了寒生起病来就更加难办了。
冉燃向发出声音的方向看去，盯了好久才勉强对焦的眼神仍然没有什么感情。“哦，好的。谢谢了。”说着就起身向浴室走去。
在路过骆世贤的时候，冉燃的右手被一把握住，“你要振作起来，现在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我，我不知道。”
“砰”的一声，浴室的门被重重地关上了，留下骆世贤站在外面，低头看着刚刚擦拭干燥便又沾上了水痕的右手，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听到浴室里传来水声，骆世贤才稍稍放心，走到沙发上坐下。几分钟后，楼下柜台上的电话铃声传了过来，在一片寂静中，殊异且让人惊戾。
“好，我知道了。有什么新情况的话，请一定通知我们。谢谢。”骆世贤暗暗松了口气，向楼上走去。
“已经洗完了？”刚推开门，骆世贤就看见冉燃坐在床边用毛巾机械地擦着头发。“刚才来了个电话，是渔业协会救援队打过来的。”骆世贤没有继续说下去，一直观察着冉燃的表情，然而冉燃并没有做出反应，依旧麻木地整理着头发。
见骆世贤不出声了，冉燃有些着急地催促道，“往下说啊！”
骆世贤吃了一惊，心想，原来冉燃的漠然并不代表他不担心不焦急，只是强制自己憋住悲伤。至于原因，只有冉燃自己知道，他担心如果真的像其他遇难渔民的亲友那样去慌乱去悲痛去绝望，那所有的设想就可能成真，他接受不了。这种孩子一样逃避的应对方式，冉燃一直相信会带来奇迹。
“哦！他们说，海上的巨浪停了，已经派出了所有的救援船只和有经验的救援人员，附近城市前来支援的人也在往这边赶。”
“我要一起去！”冉燃丢下潮湿的毛巾，说着就要往门外冲。
“你这是干什么？！”没有想到瘦弱的冉燃会有那么大的力量，骆世贤用胸口抵住对方仍然感觉一直在往后退，但是若这时让他出门，谁都不知道冉燃会出什么事，所以无论如何都要拦住他。
“不要拦着我！我要去救他！”
“救他？你发什么疯！那是大海，你要怎么去救？”
“我会游泳！我认得他长什么样子！就是被鲨鱼吃了我也要把他带回来！”
说到这里，冉燃终于放声哭了出来，那种悲慨的声嘶力竭，让骆世贤永远难以忘记。骆世贤就着阻拦冉燃的姿势，将对方收紧在双臂中，轻拍着因为哭泣而不断抖动的后背，“我知道你非常担心他。但是，现在我们能做也必须做的，就是等待。你冷静一下。”
冉燃伏在骆世贤略高一些的肩膀上，渐渐平静下来。他直起身子向后退了一步，挥起袖子将脸上的泪水胡乱抹去，
“我要去码头，等他回来。”
冉燃和骆世贤刚到达码头，就见到两艘搜救船正在靠岸，岸上的人也都向落锚的地方聚拢，两人没有时间多想，用尽全力向那里奔去。
“……9,10,11……26,27，一共27具尸体。”
救援人员清点好遇难人数，并对码头上越来越多的居民进行遇难者身份的初步确认后，找到了自己的亲人的人们立即冲了上去，趴在遇难亲人身上嚎啕垂泪。骆世贤跟随船返回的一位救援人员简单聊了几句，询问目前海上搜救的情况，然后一点一点地转述给冉燃，“这些遇难者，是比高维那艘船晚40分钟出海的船上的渔民，没有生还者。目前还没有发现高维他们的踪迹。”
听不懂当地语言而只能在一旁干着急的冉燃，虽然了解了高维不在这批遇难者中，但一听到“没有发现踪迹”这样的话，心又揪了起来。看着遗体被分批转移时，遇难者亲友追着尸体袋磕磕绊绊地奔跑的模样，冉燃别过脸去，泪水默默淌了下来。
“吃点东西吧，”骆世贤将装着食物的袋子递给冉燃，自己在他旁边坐下打开了自己的那份。“早上和中午什么都没有吃，现在已经晚上8点了，再不吃点东西的话身体怎么支持得住。”
为了让冉燃稍微有点食欲，在吃东西的时候骆世贤故意发出声响，还不时说着“真好吃”这样的话语。冉燃看了一眼骆世贤，知道他是为了自己好，而且他说的很对，搜救队从发现第一艘遇难船只之后又到出事海域附近寻找高维那艘船的踪迹，但至今仍没有消息，肯定不是容易的事，自己若还未等到结果就支持不住的话，他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原谅自己的。于是也打开塑胶袋，拿出食物和水，慢慢地吃起来。
“冉燃……冉燃……”
听到有人在唤自己，冉燃努力睁开眼睛，只见高维正笑着注视着自己。
“你回来了！高维，真的是你吗？”冉燃猛地坐起身来扑进高维的怀里，眼泪止不住地涌出来。
“你希望我回来吗？”高维将怀中的冉燃向怀抱深处锁得更紧。
“我要你回来！我要你回来……”由于太过激动，冉燃已经泣不成声。
“等我。”说完，高维放开了冉燃，不断向后退去。
“不要！高维！不要走！”
在一旁闭目养神的骆世贤听到冉燃的惊叫，立马醒过神来，抓住了他在空中不停挥动的双手，试着唤醒他，“冉燃！冉燃你怎么了？你醒醒啊！冉燃……”
瞪大了眼睛，看到码头上随着海风凌乱舞动的灯光，听到人们的低泣，冉燃明白了刚才都是在做梦，都是梦。
冉燃真的希望这一切都是梦：高维离家出走是梦，自己千里迢迢寻人是梦，他认真地说“没有女人”是梦，码头漫步时染着香烟味道的手揉乱自己的头发是梦，一起出海是梦，一起跳舞是梦，在他的劝说下战战兢兢地吃蛇皮果是梦，一起给孩子们上英语课是梦……冉燃将手指插进发丝中，扯出一抹憾恨的微笑，“原来，我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冉燃抬起头，望向仿佛被鬼魇控制住的大海，
“我只要你回来。”
那之后，冉燃就再也没有睡过，他害怕错过了高维回来的脚步。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骆世贤从小憩中醒了过来，看到冉燃还保持着他睡前的样子，望着渔船出海的方向，唯有呼吸时肩背微弱的起伏，才能分辨出那不是一座雕塑。
太阳渐渐向天空的制高点移动，原先在码头上等待搜救船的人们，已经少了一些。冉燃揉了一下酸涩的双眼，再次睁开双眼时，忽然看到了搜救船从海平面冒了出来。
他有些不可思议地摇了摇头，害怕是因为自己彻夜未眠而出现视觉幻象，于是他拍了拍身旁的骆世贤，又指了指大海，只听见骆世贤因为太激动而有些破音的惊呼，
“他们回来了！”
冉燃站在人群的边缘，手指绞着衣服的边角，不敢走上前去。他害怕等待自己的是残酷的事实，若真是如此，他宁愿做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冉燃！”骆世贤穿过忽然骚动的人群，向冉燃的方向吃力地移动。“找到了！高维还活着！他就在这艘船上！”
冉燃仿佛感觉自己已经将双脚迈出了悬崖却被拉了回来，失去重心一般，重重跌坐在地上。当骆世贤将他从地上拉起来，他才如梦初醒一般发了疯似的拨开人群，直到他亲眼看到高维安静地躺在担架上，被两个搜救人员从船上抬下来，冉燃才在出事后在现实中第一次喊出了，“高维！”
之后，冉燃像耗尽了身体中最后一丝气力一样，瘫倒在地。昏迷前，他分明听到了昨夜的梦中，高维的声音，
“等我。”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Dropping Ra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