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道而驰》金玉水函

3、渐行渐远 我知道孩子

　　我知道孩子是苏展的，但是我更知道自己养活不了他。一个失明的母亲带着个私生子苟且度日，听上去就足够可笑。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又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使我不得不打消了做人流的念头。
　　那是一个天气很好的日子，我是这么猜的，因为妈妈和小雅在谈论天气预报说明天要下雨呢。我的主治医生带来一个男人。看上去应该挺稳重，不像苏展，脚步声总那么没有规律，像是一跳一跳的。从前在楼道里只要听到这种脚步声，我就得跑过去给他开门了。医生说，这位苏先生现在是癌症中晚期，他说是你的读者。唐小姐，你不介意接受他捐给你的角膜，对吧。我们也检查过了，他的角膜你可以用，做手术成功率应该有百分之九十以上吧。
　　苏先生，不，不可能是苏展，我这样安慰自己以平抚内心的突如其来的恐惧。医生的声音像是很远，遥不可及。虽然照理说盲人的听觉会比正常人好些，但是我依然觉得听不清。我知道医生应该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是面无表情的，可能那上面会有一丝丝的笑容吧。他然后又说，唐小姐，这虽然对苏先生来说很残酷，我们也不愿意如实相告，但是事实上您的手术日期并没有订下来，等到苏先生一但不行了，我们会通知您做手术准备。因为毕竟角膜是越新鲜越好……
　　医生后来说了什么我并不清楚，因为后来妈妈和小雅都显得有些慌乱，一个劲儿地喃喃自语：太像了，太像了。我说，怎么了？那个男人这才说话，我叫苏中杰，是苏展的堂兄，因为小时候和苏展长得像而常常被人拿来说笑。唐小姐，他这样叫我，我知道苏展对不起你，所以我愿意代苏家给你一些补偿。
　　是的，苏中杰有和苏展几乎相同的五官，英挺而轮廓优美，只是他比苏展高而瘦，眼睛也大些。后来妈妈就是这样说的。我觉得自己可能是掉进了某个早已设计好的温柔圈套里，命运注定我无法与曾约定好的人走到最后，上天却又派另一个人来拯救我。可能美好就像细沙，抓得越紧就流得越快。我应该对于爱与被爱保留足够的宽容和幻想。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爱上我，这么一个不美而平凡的女子。但是我觉得自己已经爱上他了，他的苏家人特有的细致温柔，他的和苏展一样的脸的轮廓。我想，就像安妮宝贝所说的那样，苏中杰，他不是我的兄长，不是我的情人，而只是我的幻觉。如果这幻觉会在一阵风后消失无踪，我也并不难过，至少经历过拥有过，迟暮时的怀念会让人年轻。
　　我知道自己不可能轻易地爱上一个陌生人，对于日久生情还是足够向往，但是这个陌生人对于我来说令人无法抗拒。有时我就把他当成我曾经的苏展，我想象的寄托，我停止工作的理由。在他低头对我说话的时候，在他搀我散步的时候，在他抽烟的时候，在他小声笑的时候，我就把幻想里的他和苏展做比较，比来比去自己都糊涂了，两个模糊的影子重叠在一起，摇晃的样子似乎又让人感到亲切。时间河里水无休无止地流淌，难道它真的不疲倦吗？我孕妇的样子日见明显，他却没问，象是什么都知道，只说要我小心。我腿上的骨折完全好了之后，他就带我到他家院子里看菊花。他把我的手轻轻放在未开的花苞上，长久地立着，用几个小时的时间等花开。最后，花开了，也顾不上寒气逼人和秋风，我们像两个孩子一样笑啊跳啊。跳到后来就觉得腹痛，孩子在踢我呢。快乐之后的压抑长久而沉重，我不断地把他想成苏展，孩子的父亲，和苏中杰长得很像的那个人。可是，仅仅是因为相象而爱上他吗，难道苏展会被我忘掉吗？我曾那么努力发誓说永远不会忘记的音容笑貌，在转眼间灰飞烟灭了。
　　还有一次，我在他家里和他一起跳华尔兹，我老是踩到他的脚，我们很多次地笑场。靠近他的时候，觉得他身上的味道似曾相识，或许这是苏家人特有的气质，干净并且坚定。我握着他的手，很暖却微微传来令人绝望的衰弱。他的左手戴了一个尾戒，我手上本来也戴了一个的，后来因为治疗就取下来了。他说那冰凉的小东西是银制的，他不喜欢铂，外表的柔媚掩示不了本质的坚硬。我说，我也不喜欢铂啊。
　　幻想总是会让人沉得自我的渺小，我和他在接近零度的冬天里游荡，南方城市久违了的雪终于翩然而至。隐约的心慌常常令人难过，也不道是为谁或是为何。我猜想现在孩子们大概都举着冰糖葫芦。即使是甜蜜，也埋藏在冰样的甜里，想要掩饰爱情的脆弱卑微却做不到。我的身体和思绪在恒久的酷寒里流离失所。猜不到苏中杰脸上的表情。有时就会很单纯地想，如果一直看不见了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如果苏中杰不离开，或者苏展不离开。我觉得混乱，前所未有的混乱。我并不知道自己到底爱上的是什么，苏展、苏中杰，亦或只是一个回忆，一个幻觉？我用整天大段的空白在思考，我在爱吗？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来年春天生机勃发的绿的景象，浓得化不开，像一张没擦干净的脸。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人的时候，抚着腹中正茁壮成长的胎儿，眼泪就掉下来了。
　　终于的一天，我和苏中杰被同时推进了手术室 。前几分钟，我对医生说，我想看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