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 路很长,幸福很远 我无法回忆 ...
-
我无法回忆那场车祸到底是怎样发生的,但即使它再激烈也比不上我心里的难过翻江倒海。就在车撞向栏杆的那些一秒一秒中,我想我还是清醒着的。突然一下子想了很多,却不知道这场一和苏展自导自演而且马上就要功德圆满的生活话剧中究竟谁对谁错,情圣一样的男主角怎么说跑掉就跑掉了。我觉得自己足够失败,还没结婚就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弃妇,人家秦香莲除了功课差点,素质低点,我再也想不出我和她的不同。当时我一定特别难看,脸上的红和黑混合在一起,怪不得引起围观者哄闹。在生活的大舞台上,或许我从来就没有过明艳的一瞥,然而却也并不希望在失败后成为别人眼中的笑话。可能明天地方报的娱乐版就出来一条消息“女作家唐娴婚姻失败,泪洒街头”。真是不幸啊,年近三十准备结婚却被甩了,满脸弄得狼狈不堪暴露街头,撞车,进医院,失明了。
当我意识到下半辈子再看不见了的时候,我正在医院里打石膏。对,那一定是医院,福尔马林和消毒药水的味道令人终生难忘,大四那年苏展胃出血,我吓得要死也是在这种气味里。当时他就直挺挺躺在那里装尸体,我就特言情剧握着他的手说你死了我怎么办。然后他就笑了出来,说小娴,傻孩子没事。在他心里,我一直是个需要照顾的孩子,有一次他对我说真想照顾我一辈子,我说好,毕业了拖也要把你拖到民政局去。这下子,我看不见了,我还痴心妄想般地等他回来牵我的手去民政局领那个红红的本子。以前,我们总在排练教堂婚礼的那一场,我当神父问他,苏展先生,你愿意娶唐娴小姐为妻,不论富贵或贫穷,疾病或战争……都永不分离吗?他就一本正经地说,我愿意。那时的感动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我躺在病床上一面听医生喋喋不休,一面回忆我的似水年华,我发现我记忆里最深刻的还是苏展,笑的,哭的,抱我的,哄我的。我这么多年的青春从他身上流淌过去,一切时光经过他的洗涤之后都带上他的气味。我可以逃避他的面容 ,可以逃避很多东西,可是这种味道一直围绕在我身边,挥也挥不去。
后来,我妈和妹妹唐雅都跑过来,说小娴怎么不懂爱惜自己。然后我妈握住我的手,眼泪就滴在我的手背上,挺凉的。我心里一阵泛酸,我说妈,您别这样,今后的路不是还长吗。我给她一个笑脸,我不知道自己当时的表情是不是笑着的,笑着就感觉脸上很湿。在黑暗中我这样想过,既然青春背弃了我,既然苏展背弃了我,既然我不在了地球明天依然转得很好,那为什么我要不住伤情而流无谓的眼泪?为什么我就不能放纵自己的念头游离到地球之外?其实,我早已在枕头下面藏了一把水果刀。如果我不在了,还有妹妹照顾妈。
黑暗真的能给人前所未有的感受,人的思维格外清楚,光和影已经不太重要了,于是我就更有了写作的欲望。我明白自己不是想“靠身体写作”就写得出来的人,而且到目前为止成绩单分数平平。人家韩寒郭敬明这些新锐写手不管别人怎么骂他们却还照样红得当仁不让,说不定我写本小说封面上写盲女作家唐娴倾心之作就卖得如火如荼风生水起了呢。我倒不怎么计较这本小说能流传多少时间,《红楼梦》怎么说也是本青春小说,而且谈的还是早恋,却那么流行,我怎么就不能写本类似的“早恋教材”呢。有时候我需要面对的小小的自己会让人觉得不可思议,明明有了离开的念头,又似乎非偶然地对于生,鲜活明媚的生有着那么强烈的渴求。于是在此后的日子里,唐雅和妈妈都轮流着来医院,由我口述故事,他们整理到电脑上。我听见风呼呼从耳边呼啸而过,时间也在呼啸而过。有时妈妈推着轮椅送我到医院后面的小公园里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我就感到有落叶不断地飘下来。叶落归根,我是不是也应该回到土地之中去呢?现在大概是九月,本该是活泼闲适的季节,天宇之间仿佛徒然地添出了莫名的萧刹和感伤。我触摸着落叶,想要感受它原本的青春。虽然看不见它的形状却依然能感受到它的寒冷,眼泪就不知不觉地从没有角膜的眼睛里流出来.流到某个未知的地方。
半夜的时候,应该是半夜,整个医院死一样的寂静,寂莫和空洞吞噬着我。然后摸出那把水果刀。用力在右手手腕那里划下去。在做这些的时候我没带一丝的感情,只听见皮肉被割开的声音,丝丝缕缕的疼痛漫过心脏,如蛇毒般诡异。我的乐观开朗和从前愉快及不愉快的回忆随着掷地有声的血流流出身体。在那一刹,我仿佛又回到光与影的世界,妈妈那张显得有些苍老的脸,妹妹的哭泣,编辑催稿时的滑稽表情一点一滴都从殷红的血液上反射出来。还有苏展,模模糊糊的背影,那串钥匙,新房……
只可惜,查房的值班护士发现了我,我没能死掉。更可惜的是,在全身检查时发现,我已经怀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