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道而驰》金玉水函

1、 开始了 我觉得目前

　　我觉得目前坐在苏展面前的那个人很不幸——第一，她年近三十，而且长得并不漂亮；第二，她现在虽然是一个青春题材的专栏作家，出过几本销量不错的书，因没有过激的言论而受到大众的好评，但是至少我这么认为，她仍处于讨生活的阶段。然而，这一些都不是最不幸的。最不幸的是，那个人就是我。
　　现在我身处的一个咖啡店氛围很好，冷气的温度使人觉得心情愉悦。可是就算是经历过那么多，我还是学不会去习惯这样的环境。这似乎并不取决于我是不是一个足够有情调懂小资的女人。带这很浓重的自恋情结，我至今认为速溶咖啡比蓝山好喝。我穿极卡通的衣服，我开很中庸的车子，我奋不顾身地抓住青春的尾巴。而只能这样率性地活着，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可是，我愿意相信我未来的幸福就在不远处向我招手，好象是伸手之间的距离。
　　我想，我应该就要告别未婚的日子了吧。婚纱试过，钻戒定好，酒店联系了。从大学校园里出来，我和苏展搬到一起，现在就连那个我们呆了四年多的小单间也正儿八经地帖上了“喜喜”字。对于结婚，可能不象普通的女孩那样，期待浪漫的求婚和隆重的婚礼。我和苏展从大学到现在一起走过八年，没有也不需要波澜。什么都顺理成章，我想着，我感动着这些平淡而亲切的日子。或许，我早已习惯于早起给他做早餐，白天一个人面对电脑敲敲打打，然后下午五点多从楼道里来来往往的脚步声里分辨出他来。很多年以后，爱已不再是单纯的爱，它变成一种习惯，一种生活里的必需。柴米油盐酱醋茶里，我们的成长清晰可见。
　　苏展的脸别向窗外，眯着眼睛看树木之间细微的差别，显得有点心不在焉。我们讲了八年的话，一时之间除了婚礼的花费竟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他扶了扶眼镜，似乎有些犹豫地把手伸向裤子口袋，终于缓缓似艰难地掏出一串钥匙。他低下头去，沉默了好一会儿。那是我们家里的钥匙。我一面不解一面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瞄了一眼手表，一点四十八分，心想这会儿如果再不回家，恐怕答应了编辑的稿子就交不出来了。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想到这个，但是我知道苏展的眼神很软弱，满是忧郁，我找不到那里曾有的光彩和神气。
　　对不起，我们分手吧。他是这样说的。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还以为他在讲一个叫做《天方夜谭》的故事。但是，他的表情骗不了我，他的语气是认真的，我能明白这其中的意思。我看着他，这张我英挺而轮廓优美的脸，这张我留恋了很多年的脸。他眉心的痣，他右眼角处还留着我不小心弄伤的疤，就在此刻的艳阳下被晕染成一幅好看的画。我想着，我看着，最后泪流满面。他说，我的东西已经收拾好了。房子你留着吧，我回我妈那儿住。
　　我突然就发现他明显地瘦了。以前他瘦得颧骨都高了的时候，我就拼了命地给他做好吃的，但最后往往都把我养胖了。我说，你最近怎么这么瘦啊，回去我给你补补？他摇摇头，说别这样，唐娴。他从前都叫我小娴的，现在就连称呼都变得陌生了。我愣了一下。无法挽回。
　　我没有问为什么。我只知道有时候这种问题会使人显得愚蠢可笑，就象垂死者最后的发问。于是我就说，从前在家里我都听你的，现在我还是听你的。然后我拎了包，推开门走出咖啡店。外面的阳光真好，明晃晃地叫人心头一热。在我想趁仰头看天的时候让眼泪流回眼眶里，只是我做不到，它流到我的鼻尖上，流到我的嘴唇上，流到我的脖子里，最后流到我的心里。仿佛是一个透彻而且极大的三棱镜，那些泪似乎又模糊了视线，似乎又让我把什么都看清楚了，阳光照上来，灼痛眼睛，就只能闭上眼任它流淌。在走向停车场的时候，我看见建筑的不锈钢柱前镜中的我，一个满脸斑驳的女人，竟然就止住了眼泪。从离开咖啡屋到开车走掉，有两件事想做现在看来似乎又不再那么重要：一，取走他不要的那串钥匙; 二，回头看他一眼。我只有安慰自己，如果他愿意就回来看看吧。我喜欢那个屋子，里面有他的味道。有人说活在记忆里的孩子长不大，我却情愿永远也长不大，把我的青春，我的下半辈子埋葬在他的记忆里，看它慢慢腐烂，开出诡异艳丽的花束。我不搬走，不逃避，不退缩。
　　在开车回家的路上，耳边不断传来那个声音，漂亮的男低音，他说分手的理由是我太过单调平淡，于是他就不要我了，不要那个屋子了，不要早餐不要过去了。街边的景物飞快倒退的同时，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往哪儿开。路是一个未知结果的过程，很长且走得很辛苦。虽然那个理由可笑到让我认为是他从我的文章的不知道哪一段里抄过来的，俗套得让我想骂原作者。想不到当时的故事今天倒在自己身上上演。可是，现在不管怎么样，我已接受了他不再爱我这个事实。我突然就想到林青霞说的她面对生活的态度，面对她，接受它，解决它，放下它。可是，我该如何解决如何放下，我真的有路可以选择吗？
　　就在这迷迷糊糊的臆想中，我出了车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