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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恍然却连宫中去 苏妙儿 ...

  •   苏妙儿
      天气微有暗沉,因下了雪,许多大夫都不愿出门,我连找了三四家,方才说动一位。带着大夫匆匆往小院赶,还未进门,我便拉开嗓门道:“茶儿,姐姐给你找来大夫了。”
      里头未有答应,我推开院子大门,方才踏入,便蹭然顿住步子,瞪大眼睛,雪地上一人正昏迷着,我急急几步,走近了些,又是猛吸一口气,急声道:“吴老伯,吴老伯?”
      后头随我而来的大夫见状便立马拔腿要走,口中道:“原是将死之人,还医什么。”
      我气地直跳脚,也顾不上将人追回来,当下将吴老伯半拖进屋中,却又是一呆,茶儿,茶儿呢?
      我满头的慌乱,所有的镇定浑然不见,我脑中一闪,顿时胸口一凉,严以申,定然是严以申。
      我几近未曾站稳,后退几步跌坐在床上,茶儿,莫不是被捉进宫中去了?我手指掐着自己手背上的肉,努力地让自己镇定下来,一眼见着昏迷不醒的吴老伯,心中顿时起了愧疚。
      待吴老伯醒来时,已是第二日午时,雪未曾消融,却越发寒冷,院落里梧桐树上最后的几片落叶终是不甘寂寞,毫无生气地下落。
      我呆呆地看着院中的情景,想着未曾离开帝都时,也曾下过几场雪,彼时,茶儿方才一两岁,不过婴儿模样,我的记性虽不说十分好,然而对于那次下雪却犹有记忆。
      我那时已然调皮得厉害,趁着奶娘未守在茶儿的床边,悄悄揉了一团雪,塞进茶儿衣服内。不出片刻,茶儿便哭出声来,小脸皱成一团,奶娘闻讯而来,见着茶儿外衣皆湿透,顿时大惊,大声责骂,就差没有拿着扫把打我。
      我那时只是觉得委屈,想着隔壁家有位小少爷,不也是将雪团掷到我身上。
      想及此,我不由地苦笑。
      想来,茶儿这一生终归叫我捣了乱。一阵呻吟将我从回忆里唤醒,我赶忙转身,见着吴老伯已然转醒,凑到床沿:“吴老伯,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吴老伯眼神微晃,须臾方才认出是我:“妙儿姑娘。”
      我点点头,伸手探探他的脉象,不由轻松一口气,若是吴老伯也有个意外,我恐怕再也受不起了。
      “妙儿姑娘,茶儿,我没有拦住对方。”
      我心头一紧,勉强扯了扯嘴角:,慰声道“吴老伯,这怎么能怪你?你也受了伤,要说也应该怪我…..”我收住声,微微垂下眼帘。一切的原由还不是那画卷么?
      吴老伯为叹一口气,道:“妙儿姑娘,你不用自责,他们要找人,即便是挖地三尺,也要寻着人。”
      我听着微有恍然,旋即却是一闪,脱口道:“吴老伯,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吴老伯微微合眼,再睁眼时,眼底全然的精光,不见往日的神色:“妙儿姑娘,或许我该唤你一句大小姐。”
      我手猛地一颤,大小姐?这个称呼散去了这么多年,这猛然听着不知是陌生还是心酸。我并不怨过去林林总总的经历。父亲早逝,亦不过早年缠病,如何也与朝政无干。
      “你是谁?”我心中一时激荡,大约是激动了,同时也有些感慨。
      “还记得苏府的管家么?”吴老伯眼角的皱纹微微舒展,“大约大小姐是没印象的,十年前,我在苏家当管家时,与小姐们接触不多,管的都是些吃穿用度之事,咳咳…..”
      吴老伯忽而咳嗽起来,我又慌神,拍拍他的后背:“吴老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吴老伯摆摆手,继续道:“那日见着大小姐,我第一眼就认出来了。你的一双眼睛极像你爹爹,待见着茶儿姑娘,我越发肯定了。”他忽而又长叹一声,“当年老爷一家辞官,我本欲随去,老爷不许,说这一路许是要遭官府拦截,漂泊不定,我是知道,他怕我被牵连。早是前一天,我在街头见着皇榜,才发觉老爷最怕的是什么,原是怕他一双女儿落入宫中。大凡帝皇之人,皆是信天命之人,巫女之说,即便是荒诞之言,也不愿放过。”
      皇榜?我有些茫然,这几日我不曾上过街,也未曾察觉:“什么皇榜?是来捉我和茶儿?那为什么单单捉了茶儿?”难道不是那幅画?
      吴老伯摇摇头:“不是。那皇榜画的是茶儿姑娘,找茶儿姑娘,立她为后。”
      我顿时萎靡,还是那幅画做的怪么。我本以为茶儿的面貌已然叫人瞧不清,想不然还是出了纰漏。
      茶儿怎么会喜欢宫中?且不说这个,后宫这个地方素来是吃人不吐骨头,茶儿本是软弱之人,如何会受得了?
      我的牙齿打颤,倏然站起,不行,我得去救茶儿回来。
      才走出几步,吴老伯便已急急唤住我:“妙儿姑娘,万万不可莽撞行事。”
      我咬着牙,捏着手指:“可是,我不能让茶儿在皇宫呆着。那个地方,茶儿不喜欢,搞不好,就在女人堆里送了命。”深宫后院,半夜都能叫人不得不提心的地方。
      吴老伯又低低咳嗽起来,我慌忙侧身,又折身返回床边,歉疚道:“吴老伯,对不住。我,刚才太心急了。现在我去给你抓药,你先在床上歇会儿。”
      “妙儿姑娘,”吴老伯微微喘气,“你不能太心急,皇宫是什么地方?你若是这样莽撞闯进去,搞不好连自个儿的命也搭进去。”他又长长呼出一口气,接着道:“眼下,茶儿姑娘暂时不会有事,你一去,犯了罪,茶儿姑娘必然会出手保你,这样一来,反倒叫人参一本,茶儿姑娘便也得一道受罚。妙儿姑娘,你明白了么?”
      我听着,一口气虽尚且还悬再囊中,还是生生地按下,吴老伯说的不错,照我现在这半吊子的武功,如何能单闯皇宫?
      我闭了闭眼,握了握吴老伯的手,低声道:“吴老伯,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不会乱来的。你放心。我现在就去抓药,看好你的病。”
      吴老伯这才慢慢合眼睡去。
      待吴老伯好转时,已是两日过后,帝都的天气依旧寒冷,我将茶儿的衣物整理了一番,又对着它发呆了老长时候,三日了,已经三日了。
      外头有人已然道,现下皇上已立后,说是皇后极为漂亮,在整个帝都挑不出比这还出色的。我听着不由地小声嘀咕,这当然了,我们家茶儿可是遗传了我们美貌娘亲的容貌。
      又听得道,这皇帝极为宠幸皇后,说几日来皆是夜宿皇后寝宫。
      我听着连着手也颤了颤,这么说来,茶儿,我不由地仰天长叹,茶儿的清白,就这么没了?若是到了爹娘坟前,我大约是连头也抬不起来。
      对于那句皇上宠幸茶儿,我一时才有些许安慰。也听得吴老伯与我道,若是帝皇信巫,想来是怎么也不会伤害茶儿,对于他们而言,能保北桑国太平。
      只是,我难受的是,宫中,如何也不是正常人能呆的地方。无论如何,我也要想法子救茶儿出来。
      待到第四日,吴老伯已是全然恢复,去吴老伯家时,突而见着一年轻人,男子一身青衫,长身玉立,容貌也生的俊美,正坐于吴老伯一侧。
      那人见着我,先是一顿,继而起身朝我行了个礼,方才道:“大小姐。”
      我很是一愣,不由地纳闷,难不成老爹在外头栽培了不少党羽,怎么无端便冒出了这般多叫我大小姐的人?
      “妙儿姑娘,不要惊讶,他是自己人。”吴老伯朝我笑道。
      我上前几步,忍不住道:“我爹爹不会是搞了什么暗夜组织吧?”
      吴老伯听着一愣,转而笑起来,道:“妙儿姑娘,你多想了。楚伊不过是老爷在别院里接济的孩子。”
      别院里接济的孩子?我还是不懂。
      那叫楚伊的年轻人朝我抱拳道:“大小姐有所不知,老爷在城外置了一座别院,专是接济一些贫穷孤儿。当年老爷于寺庙中救下我,楚伊甚是感激,眼下,也该是楚伊报答的时候了。”
      我听着忍不住嘀咕:“难怪家中时常有禁肉之时….”爹爹一生清廉,单靠俸禄,也不过家中过过小富裕的日子,实在是拿出不多余的钱接济他人。
      我抬首,见着楚伊嘴角抽了抽,我不由道:“这个是我爹爹做的事儿,也不是我做的。什么报答不报答的,楚公子不用太记挂在心上。”
      楚伊俊脸诚恳,道:“大小姐,眼下老爷已是不在世上,大小姐便是主子。”
      “这个,”我微微笑,道:“要不这样,我们做朋友吧,你也别叫我什么大小姐,我现在好些年没听到过,听着都有些别扭。”
      楚伊一顿,吴老伯在一旁道:“楚公子就应了吧,想必妙儿姑娘也是喜欢相互以寻常之礼相待。”
      楚伊这才应下了。
      我问一句:“你武功怎样?”
      “这个不好说,大,妙儿姑娘可以打个比方。”
      我想了想道:“来去皇宫可是自由?”
      他略哟沉吟道:“大约是可以的。”他看向我,道:“妙儿姑娘是想要我进宫救出茶儿姑娘?”
      我摇摇头,苦笑道:“这个危险太大,我万万是不会叫人这般冒险的。只不过,我听说这皇宫过年的时候,三品以上官员皆去庆祝,想来那时宫内定然会疏于督查。我想你那时能否帮我带封信给茶儿?”
      楚伊点点头:“那是自然。”
      我甚为感激,忍不住道:“往后这几日你若是无人替你做饭,我可以代劳。”我侧头又看向吴老伯:“吴老伯,您也是,这几日你身子还尚未大好,还是让我来下厨吧。”我说着又是一顿,有些不大好意思道:“我的厨艺不如茶儿,唔,可要你们将就点。”
      楚伊与吴老伯相视而笑,皆是点点头。
      午时,太阳终于起了点颜色,雪色已是慢慢消退,这几日,我一人睡在大床上,总觉得心中空虚,便时刻盼望着年三十的到来。现在没有茶儿的音讯,我如何也安不了心。
      隔日,见着楚伊在街头,身边站着一位姑娘,二人皆是侧着身,我看不清姑娘的容貌,走近几步,却听得那姑娘哗得甩开袖子,声音里满是忿然:“你是不是看上别的女人了你说,你说啊?”
      一手已然戳着楚伊的胸口,楚伊怒喝一声:“简直无理取闹。”
      一转身,便见着我,他才要走近,那姑娘一手拉住他的衣角,不依不饶:“你怎么不说?是不是心虚了?我就知道,这天下的男人都一个样,昨个儿小苏就与我说,他那家的又开始纳妾了,这都第五个了,也不怕多。你是不是也想了,你说啊?”
      女子一手叉腰,气势汹汹,我看着不由地咽咽口水,虽说我是喜欢凑热闹,只不过这样的热闹还是不凑罢了。话说清官还难断家务事么。
      我伸手示意,抬脚想着离开,那头,楚伊却开口叫住我。
      那女子顿时一个转身,看着我的神色十分凶悍,我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楚伊朝自家娘子低声道:“你先回去,我一会儿回了家再与你说。”
      楚家娘子如何肯,当下又发飙:“我说姓楚的,你当初娶我的时候是怎么说的?今生只娶我一个。你…..”
      “这位姑娘。”我终于觉得不应该再沉默下去,“你大约是误会了。”
      楚家娘子一瞪眼:“怎么误会?这些天每日不回家吃晚饭,”她继而又道,“他是不是上你那儿吃饭去了?”
      我顿时咋舌,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那姑娘嗤笑一声,立马有了气势:“怎么,没话说了?姓楚的,”
      “杏儿。”楚伊有些无奈,道:“有些事,不是我不想与你说,只是,有些事还是少知道点好。”
      我连忙点头道:“楚家娘子,你要相信你夫君的为人,你熟识他这般长的时候,还不知道他的品行么?”
      “就是因为识得他长了,怕他是喜新厌旧。”她拿着眼睛瞪我。
      我又是语塞。
      楚伊冷不防将自家娘子一把抱起,扛在肩头,只对我道:“多有得罪了。妙儿姑娘。”
      楚家娘子顿时一顿手脚拳打,叫嚣得极为厉害:“姓楚的,你放我下来,小心老娘我今晚让你睡厨房。”这么轰轰烈烈的一幕,然则这一路的行人皆是十分淡定,目不斜视。我有些目瞪口呆,这是什么状况。后来忍不住抓了个人问问,得到的答案,却是这楚家娘子这般的行为的家常饭了。
      我又语塞,半响只能微微抽动嘴角,随即笑出声来。想来,这日子还是有些有趣的。
      只不过,楚伊晚上来吃我做的晚饭,一来是因为与我探讨些眼下的时局,二来说是不愿违了我的愿,照吴老伯有些抽角地神色来说,当时我那面上的神情实在是让人难以拒绝。
      我顿时觉得甚为憋屈。
      年前的三天,京城内的街道两侧皆是红灯高挂,环城河内的花雕大船一排排连着,因河的宽度不甚宽敞,只能一只只横着排,且说是王公贵族皆是一户一只。
      我一人再街头走着,这繁华里大多是寂寞的衬托。而说起来我是个不甘寂寞的人。这几日城内许多酒家皆是满座,我好不容易寻着一家坐下,却又只是喝了几口,便喝不下去。
      这酒未免也太烈了。
      喉咙里满是辛辣的味道,我几近呛出泪水,我的酒量虽不能说极好,却也是有几分。
      说来也奇怪,我们一家子皆不是嗜酒之人,却独独出了我这么个酒鬼。
      据茶儿所称,我本也是不饮酒的,只是失去记忆的两年里才被感染上的。
      我想着,又开始惆怅起来,今年要一个人过年,想来还是有些许寂寞的。以往的时候,我和茶儿喜欢在院子里摆上一桌小菜,我喝点小酒,茶儿来兴致时也会陪我饮些许。两人对着天空,与去了的两老说说话,胡话撒娇的话一块儿皆说了。说完了,便是长长的沉默。之后,才开始放烟花。那个时候,我们一直是微笑的。
      时候未到,今个儿倒是没人放烟火。
      我叹一口气,不敢多饮酒,便踱步出了酒馆。想着好好走一走,沿着环城河,慢慢地走。
      眯着眼,能见着河中停着的大船,皆是挂了大红灯笼,十分喜气,也十分贵气。我走走停停,又忍不住竖起领子,眼下又是夜里,空气里温度又低了几分。
      我的盘缠不多,便不敢乱花,舍不得买夹袄。
      我走了几步,冷不防视线里撞见一人,那人一身紫袍,虽是满身的贵气,俊脸生辉,我见着恨不得上前撕了那人的面孔,却还是握着手生生地忍住了。吴老伯说得多,眼下还不是时候,我垂下眼帘,正欲走开,那人却叫住我,声音冷淡至极,至叫人打寒战。
      他并非唤我的名字,只是吐出这么一句:“怎么,现下见了我,也不要画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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