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的爱情》迷榖

8、死亡日记 多年之后，

　　多年以后，应该说不久以后，她就后悔了，后悔自己看了那本日记。但这一切都不能改变她读了这本日记，并在日记的诱惑下，一步一步找出真相的事实。
　　在她读第一篇日记时，心里就开始打鼓，有个声音在告诉她应该停下来。但她没有停下来，有一种欲望支撑她读完了整本日记，并带着疑问，一步步的揭开了真相。就像冥冥中已经注定，也像是命运本身的安排，或许根本就是宿命。
　　日记本是淡淡的粉色，还有一股绿茶的清香。翻开日记，张明干净、清秀的字迹一下子就吸引了杨娟。直到现在她还能清楚的记得里面的一些内容。
　　1997年5月外面下着雨，心里是晴天
　　在病房里我一直盯着他的眼睛想入非非，根本就没有专心听课。当被问到问题的时候，我也傻傻的答不上来。我知道他当时有点生气，但并没有真正的生气。我喜欢他这样带点疼惜的生气，当然是生我的气了，哈哈。
　　查房结束后我们回到办公室，其他人都走了，只剩下我们俩。他还是没理睬我，埋头做自己的事。我乘他不备轻轻的吻了他一下，是吻的他的唇，吻过之后若无其事的望着他，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吃惊的抬起头四下张望，整个脸都涨红了，我特别喜欢看他这样，严肃，又带点害羞，还有点无可奈何。哈哈……
　　1997年5月天很蓝很美
　　我想这个世界上除了我，没有人会用可爱这个词形容他吧。可是在我眼里，他确实是可爱的。他是全国著名的医生，教授，却常常连衬衣纽扣都会扣错；他能帮别人开刀动手术，却不会帮自己泡一包方便面；他是很多人眼里的救星和依靠，却会在有的时候，也依赖着我……所有别人眼里的优点和缺点，在我看来，都有可爱之处。甚至可以说，我爱他的优点，更爱他的缺点。
　　1997年9月才九月，树叶就开始落下
　　有时候我也在想，为什么会这样，什么时候事情变成了这样。但是我却从来没有后悔过。我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之间，就是没有结果的。但那又能怎样。就算没有结果也可以，只有我曾经爱过。也正因为没有结果，我更要珍惜，珍惜我们之间的点点滴滴。我要把他们收藏起来，到那一天，他离开了，再拿出来，独自回忆……，回忆我们曾经的爱。
　　这样的日记让杨娟越读越感觉到不对劲。这不像是张明那样的师兄会写的日记，字里行间，都是一片少女情怀。不过，转念一想，或许师兄是心思细腻，情深意重的男子，那也不足为奇了。看来私底下，张明有女朋友，只是没向大家公开而已。若是这样，她会是谁呢？是他的同学，还是师妹，师姐？全国知名的医生教授，又一起上课，那就只能是老师了。
　　虽然从未被提起过名字，但是根据日记里面的种种描述来看，应该是某个女老师吧。
　　杨娟根据记忆把整个学校给他们上过课的所有女老师都拿出来一一对比之后，依然无法找出他爱的这个他到底是谁。
　　杨娟开始迷惑起来，难道这个她是他自己虚构的，毕竟他是自杀有幻想症也说不定，说不定这一切都有可能是他幻想出来的。再看看。
　　于是杨娟翻开日记，继续读下去，而之后的日记，不但完全否定了她的想法，还明确的指出了那个她是谁。
　　1998年3月风很大，吹散了相爱的人
　　经过我的反复要求，他终于同意了把土豆和红薯作为我们之间的昵称。为什么要叫这种埋在地底的东西呢？我有时候也忍不住会想，难道我不希望像其他恋人一样可以正大光明的在一起吗？可能吗？根本不用问，我当然应该知道答案。就算我可以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可以抛开世俗的一切跟着他，但是他可以吗？在别人眼里，他是我的导师，是受人尊敬甚至敬仰的教授、医生，是好丈夫、好父亲……既然不能像别人一样沐浴在阳光下，那就让我们做被深埋在地里的土豆和地瓜吧。至少在那里，没有人知道我们的存在，也没有人会鄙视我们的爱情。
　　1998年4月看见了久违的彩虹
　　这是我们第一次单独出去踏青。漫步在宁静清幽的山间，我们都没说话，生怕发出一点声音，破坏了此刻的甜蜜与幸福。他蹲下身去采来一些野草，动手编了一只蚱蜢。
　　“送给你。”拿着蚱蜢，他脸上带着孩子般的笑容。
　　“很漂亮。你经常编来送人吗”我试探的问。
　　“没有。”他认真的想了想，“不过……”
　　“不过什么？”我有点紧张。
　　“有送给一个女孩儿。”
　　“女孩？什么女孩？”
　　“一个需要做心脏移植手术的小女孩儿。哈哈……”
　　我知道他在逗我，但是我一点也不生气，因为我知道，我是他唯一爱过的人。
　　“啪”读至此，日记掉在了地上。杨娟整个人，全身的神经都被绷紧了，后脊梁开始一阵一阵的冒冷汗。随着日记落地，刚刚紧绷的神也“啪”的一声断掉了，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
　　这两篇日记是所有日记中留给杨娟记忆最深的，因为它几乎明确的指出了张明所喜欢的人是谁。导师，教授，医生——谢教授，谢滔。这个张明恋爱的对象居然是学校里最德高望重的谢教授，全国最有名的胸心外科专家。
　　这一发现，让杨娟觉得整个世界被颠倒过来，乱作一团。先别说谢教授已经是有妻有女的身份，更不提他在学校，在医学界举足轻重的地位，单单两人都是男性的事实，就让杨娟得出这个结论之后，又第一时间否定了这种想法。不可能是谢教授，她最崇拜和敬爱的谢教授，绝对不可能。
　　若是同样的事发生在其他教授身上，她或许并不会难过，但为什么偏偏是谢教授。她实在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于是又翻开了日记，她希望后面的内容会告诉她一切只是一个玩笑。事实正好相反，后面的日记，一篇比一篇更明确，更露骨的告诉她，她的第一判断是对的。是暗恋，也许是单方面的暗恋，杨娟告诉自己，可是里面夹了很多电影票的票根，就像日记里写的，每一张都签着他们的昵称——土豆和地瓜。这样的昵称稚嫩得好笑，可杨娟却笑不出来，她的脸上露出了恐惧的表情。有太多细节，告诉她里面所记录的事情，都是真的。
　　日记里还夹了几张照片。有两人的合影，也有张明的单人照。杨娟仔细的看着那张合影，照片里，谢滔搂着张明，两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这样的笑容，让杨娟迷惑了……，她赶紧收起了这张照片，拿出了张明的单人照。
　　她从来没有见过活着的张明，她第一次见到张明时，他就已经死了。她看着照片，惊讶于这个男人的美貌，怎么可以长得如此的俊美，而这种俊美中，又有一种魅惑的吸引力。这是一张很吸引女人的脸，如果自己在之前遇见他，或许会喜欢上他。虽然贺东平也很帅气阳光，可是面对张明，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张明的五官，气质，都可以用完美来形容。照片里的张明也在笑，笑容里充满了喜悦，甜蜜，像是被宠溺的孩子，让杨娟禁不住去想，那个给他拍照的人，会是谁呢？
　　她又找出了前两天王师兄给自己的照片，是所有研究生和导师的合照，上面的日期显示是他们刚入学不久时照的。当时看觉得没什么，现在再看，张明站在谢教授身边，两人并未对望，也没靠近，却有一种亲昵的氛围在两人之间蔓延，隔离了其他人。
　　连续几天，杨娟都被这些东西纠缠着。无论她多么不愿相信谢滔和张明会有超越师生情谊的感情，她也不能否认眼前这些实实在在存在的东西。
　　她想把这些都告诉贺东平，可是看着他为自己担忧的样子，最终没有说出口。
　　或许是想替谢教授保守这个秘密，或许是不想把他拖下水，让他陷入和自己一样的迷茫中，又或许自己还不够信任他，她不知道真正的原因，总之她最终选择了独自处理这件事。
　　一方面，她用一个简单的理由，拒绝了贺东平想看日记的要求。好在他并不是真的想看什么日记，不过是在寻找某种途径，让杨娟可以从死亡现场的阴影中走出来。而既然杨娟说日记已经寄给张明的亲戚，那应该是没有问题了吧。可他不知道的是，杨娟不但没有摆脱出来，反而越陷越深，而自己，也将面临一场前所未有的考验。
　　另一方面，她开始了她的调查。她把所有的线索联系了起来——没有系上的鞋带，带血的包裹单，不可思议的日记，不同寻常的师生关系，一无所知的同学，六亲不认的叔叔。也许，只有一个人——谢滔——才能知道答案了。
　　现在看来，那时的自己，有多么年少无知，又是多么年少轻狂。明知事情的严重性，却硬是不肯罢手。可是那样的年少，那样的激情，那样的无知无谓，现在看来即使可笑，却还是羡慕的。
　　此时，坐在阶梯教室里，居高临下的看着正在上课的谢教授，杨娟还是心虚的。谢教授给本科班上课的机会很少，几乎堂堂爆满。大家都在认真的听课，而她却准备要去证实，日记中的内容和自己推测的是否一致。
　　是他吗，不会是他吧，杨娟不断的在挣扎，在理智与情感，情感与道义之间挣扎。她是尊重和敬爱谢滔的，他对她来说有特殊的意义，他所有的事迹，她都了如指掌。除了学科带头人，科学院院士，胸心外科主任……这一系列头衔之外，杨娟更佩服的是，他对工作的认真执着，对病人的无微不至，对学生的耐心细致。他救过的人不计其数，还有不计其数的人在等着他去救。如果自己行错一步，可能会彻底毁了他，她不想这样。是不是同性恋没有关系，反正这不关她的事，只要能证明他和张明的死没有关系，谢教授，依然是谢教授。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很多同学没有离去，而是围在教授身边问这问那，杨娟也跟着围了过去。
　　“土豆……”她在自己还没有准备好的状态下叫了一声。这声音太小了，几乎被周围的喧闹声淹没，围在教授周围请教的同学没有一个留意到。杨娟还是的看到了他的反应——正在写字的笔停了一下，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然后若无其事的继续。虽然只有短暂的停顿，但对于杨娟来说，已经够了，这足以证明他和张明的关系。想到这里，杨娟的心紧了。
　　她没有凑上前去，只是静静的呆在旁边，一边等候一边看着谢教授耐心的一一解答同学们的问题。
　　“你有什么问题吗？”所有人都离开后，谢滔注意到站在一旁的杨娟，转过头来，和蔼的问。
　　这一问，几乎让杨娟失去了开口的勇气。
　　“没有问题吗？”见杨娟不做回答，谢滔笑了笑，继续收拾自己教案。
　　谢滔的举动让杨娟越来越不安，好像她在做什么坏事。不，这是在帮他，这样才能证明他的清白，杨娟在心理安慰自己。
　　“要一起走吗？”谢教授已经收拾好教案，准备离开。
　　“是这样的，教授……”杨娟平静了自己的情绪，装作要请教问题。
　　“边走边说。”
　　“好。”杨娟跟着谢滔一起离开了教室，“是这样的，教授。一个人从高处摔下来，在落地的一瞬间，会不会还活着？我是说。他的心脏会立即停止跳动吗？”
　　“什么？”谢滔似乎被杨娟的问题吓到，但马上又镇定下来，“哦，你所说的，具体是什么情况呢？”
　　“嗯，是这样的，上个星期我经过研究生宿舍，有人跳楼，刚好落在我的面前。我当时看着他，感觉他好像……，好像……”杨娟的语气和叙述方式都平淡得不正常，但是谢滔好像没有注意到这种不正常，而是为杨娟所讲述的内容所吸引。说到这里，杨娟停住了脚步，转过头来，看着教授说：“他好像对我说了句话。”
　　“说了什么？”谢教授也停了下来，下意识的，急切的问到，话音未落又立即纠正，“我的意思是，你真的听到他跟你说话了？”
　　“这个，我也不敢肯定。好像是听到了，但身边的人很快围了过来，等我意识到，他就已经死了。我不确定他刚落地时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跟我说过话。”
　　谢滔停了下来，表情很是凝重，沉默一会之后，他用和平时一样的，和蔼的语气对杨娟说：“你所说的情况，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可能。但是，根据世界同类事件的普遍经验来看，他是不可能跟你说话的。”
　　“哦，我知道了，谢谢谢教授。”
　　“没有关系，如果还有什么问题，欢迎随时来找我。”谢滔说完对杨娟点点头，在旁边车棚取出自行车，骑着车离开了。杨娟站在实验楼后面的小花园里，看着谢教授的车越骑越远，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她感觉自己做了错事，一种莫名的罪恶感和负疚感涌上心头。
　　她也知道自己在玩火，可是真相的吸引力却让她欲罢不能，特别是这真相关乎谢涛。花园里面塑立着几尊塑像，离她最近的是亚里斯多德，下面写着他的格言：我爱师，可我更爱真理。
　　真理并不如想像中的那么可爱，如果人们都知道这一点，就不会觉得这句话很酷了。而如果杨娟知道，为了这个真理，自己会付出什么，也不会像当时那么爱真理了。
　　天真的很蓝，一朵朵白云浮在上面，如剪纸画一般，那么清晰，那么的分明，甚至有几分不真实。杨娟一边抬头看天，一边举起了右手，大拇指和食指间紧紧的捏着一根头发，上面还黏著些许头皮。杨娟看着这根头发，把她举到头顶，透过阳光继续死盯着这根它，在蓝天，真理，伟人的蛊惑之下，把头发仔细的放进了事先准备好的纸袋中。虽然多年之后，她仍然不知道当初的决定是否正确，但她确实，这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