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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 柳护令回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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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护令既然如此镇定,必然是有交代的。何必这么卖关子呢?”
柳策远抬眼看了他一眼,突然喘出一口气,好像已经屏息许久一样:“属下也不想如此,只是实在紧张,不由说上一句,便要好好喘口气准备准备下一句……”
他这就有点油嘴滑舌了。司徒默也不气恼,反而有些禁不住莞尔的样子,慢吞吞地看了他一眼道:“我还以为,这当真是可以坦然以告,并无不妥之处的事情。”
柳策远温雅一笑,一撩衣袍在司徒默旁边也席地坐了下来。这举动本来该有几分豪气的,他做来却也还是带着十分的斯文。
“不妥与否,端看司徒庭主怎么想了。属下做这件事时心中坦然,但不知司徒庭主到底是何看法,还是有几分忐忑的。”他无意识地摩挲了几下手上的折扇,顺手又插回了腰间,“属下此次来见碧瑶夫人,是和她商议合作一件事。”
司徒默这次就毫无反应了:“哦?”
“除掉天青教右护法,叶天宁。”柳策远很快地看了司徒默一眼,对方若有所思,静静听着。他便接着道:“这个人跟我们阁主有些旧仇,本来他虽也偶尔寻到空隙来找阁主寻仇,却都一直是光明正大来以刀约战,这次不知是为何,夜半偷袭不说,还在刀刃上淬毒。”
“他这样舍弃自尊骄傲也要快些将阁主除掉,显然是着急了。只是我们阁主又没有突然练出什么惊世神功,他能着急什么?想来想去,也只能是他们天青教里出了什么变故,让他想抓紧时机赶紧先把这桩旧仇消抹了,好全心为天青教教主拼出性命。教主一派和圣女一脉向来不睦,虽然这几代中落在下乘的一直都是圣女,但这一代中跟着圣女的碧瑶长老实在不好易与,天青教教主倒也不是没有可能败在她手上。”柳策远不疾不徐道,神色温雅斯文,眼底却有一簇光异常明亮。
他用手指敲了敲膝盖:“正巧,凌波阁又知晓了碧瑶长老嫁了人。——碧瑶长老这一脉,每代都练有凝粹心法。此种功法要取百种毒草的毒气,若无一味叫做乌伽罗的香料辅助,功成之日,也是她遍身是毒,自从再不能与人亲近之时。碧瑶夫人此刻正是夫妻情浓的时候,效忠本教自然是重要,夫妻情缘却同样也是人生大事,她自然就要在这味香料上多加用心了。”
下面的话不用说司徒默也该猜出来了:“所以,你寻到了这味香料,要联合这位长老除去叶天宁,反正对于碧瑶长老这边来说,叶天宁是天青教教主心腹,也是该除之人,怎么算于她都是有利。”
“然也。”柳策远笑道:“除去叶天宁,于私了却我们阁主一桩后顾之忧,于公,也算是引他们天青教内耗,也让我们中原正道坐收一次渔翁之利。”
说完,他目光炯炯地看着司徒默。
司徒默却不看他,表情还是不动:“那么你见到这位碧瑶长老了吗?”
柳策远点头:“见到了。”
“她应下了?”
“是。”
“嗯。——你没有向碧瑶夫人求取解药?”
柳策远摇摇头:“虽是暂且合作,双方终究不是盟友,并没有什么信任可言。碧瑶长老精通炼毒使毒,万一做下什么手脚,我们也不能察觉,更不好将她怎样,属下不放心将阁主的性命交付与她。”
司徒默略一点头:“原来如此。”然后他微笑起来:“难怪那个小姑娘一下子便认出你了,只可惜这也有些太过聪明了……”
这就也许是在说离愁自负聪明了。离愁是碧瑶长老的右使,也是她的爱徒,跟着碧瑶长老见过柳策远不是不可能,可是她太急于表明碧瑶长老的清白,证明他们跟柳策远是敌对立场,倒是忘记了按理说,她们其实是没机会认得柳策远的。
不过能戏谑了,就是放松了点吧?是不是也是对他略微信任了一些?柳策远觉得身上一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突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然而司徒默接着又道:“不过只怕柳护令要受我带累了。”
虽然说得还是淡淡的,话却让柳策远一愣,慌忙道:“司徒庭主这是怎么说?”
其实他心中不过瞬间已经明了。他秘密而来,声名不显,南疆没有几人认得他,自然也不会注意,一路只要小心,便是有惊也会无险。但现在因为司徒默的干系,整个南疆都紧张起来,柳策远的归路自然会受到牵连,这次尚只是一个小小的开始而已。
只是没想到司徒默这样的人会这么说。
“柳护令回程之路,只怕会因我艰辛许多。”
柳策远楞完,便也笑了:“庭主不嫌弃在下武艺不精是个拖累就好。”
这不全是客套话。凌波阁左右护令,的确只有左护令的无相指有些名气,右护令出名的,只是他那把机巧的扇子而已,武艺……着实不大闻名。
司徒默一晒:“柳护令谦虚了。”一转眼,他又突然对柳策远的折扇起了兴趣,盯着他的腰间看了一阵,突然道:“柳护令,可否借你的扇子一观?”
柳策远虽觉莫名,却还是毫不迟疑地将腰间的折扇抽出递了过去。司徒默伸长手臂去接,衣袖下露出一截手腕,映着火塘的火光,看得出肌肤细腻,十分纤细秀致。
柳策远骤觉心口一动。
从那只手到那只手的腕子,骨架似乎都太过纤秀了些。他不动神色地抬眼打量了司徒默一番,对方似乎毫无所觉,正在饶有意趣地查看折扇的扇骨。
司徒默生得清秀,因为出身武林世家,举止也颇为斯文稳重,少年时候便被人并无恶意,却也没有善意地嘲笑过像个女娃,但这种笑谑声,自从司徒默十八岁一举破了长江十三会,一步步在扶云楼坐大之后,便很快消弭了。
柳策远顺着那只手,一路以视线扫过对方的身形。
司徒默肩膀要比一般男子窄些薄些,但比起一般女子,又显得太硬太宽,胸口很平,腰虽然细,但因他整个人都偏瘦,倒也不算什么。
但是那只手和手腕……柳策远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皙修长,骨节整齐,在男人中间也算是秀气,但骨架硬朗,再怎样好看也像是个男人的手,不会透出属于女子的纤秀来。他也见过一些文弱的男子,骨架虽然偏小,但总是和女人有区别的。
而司徒默的手,因为自幼习武的关系,虽然白净,但那手指一看便是内蓄力劲,毫无娇柔之态,纤细的,只是那骨架。
司徒默徐徐展开折扇,素白扇面上,有疏疏几枝竹枝,竹节铮铮如铁,竹叶锋锐如匕。他对着扇面微微一笑,轻叹道:“好刚烈的性子。久闻梅阁主于书画一道可堪称绝,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梅阁主,即是与凌波阁临近的弦月阁的阁主梅初萼,和柳策远是莫逆之交。柳策远心下忖度,难道是怀疑他不是本人?毕竟精钢为骨,阳侯锦为面地扇子可不是一般的少见,而更少见的则是梅初萼的字画。只是他这怀疑是怎么来的?
柳策远微微一笑:“司徒庭主好眼力。”
“这不是眼力好。”司徒默将扇面合拢,递还给柳策远,“是我胡猜的运气一向不错。柳护令,我需调息片刻。”
柳策是真正十分吃惊:“司徒庭主,你受伤了吗?”
司徒默淡淡一笑,却在眉间透出几分傲气来:“能见识一次天青教教主褚修的摧元掌,这些小伤也算值了。”
柳策远一时没说出话。
小伤吗?在火光下看他脸色,也不像只是小伤这么简单。
司徒默在扶云楼位高权重,声名赫赫,在外遇到一个落难的扶云楼子弟,施以援手也没什么稀奇。可是按刚才他的问话来看,他并不信任自己,说不定也不是十分相信自己对扶云楼的忠心,甚至还怀疑自己是否是真正的柳策远。再加上他深入天青教势力范围中心,身上负伤,正在躲避天青教的全力围杀,却竟然还敢引这么一个大为可疑的人到自己的藏身之处。
柳策远清清喉咙,下意识想将扇子再次别到腰间,但手上一顿,又收回了手中,用斩钉截铁的语气道:“属下明白。属下定会守住此地。”
司徒默本已盘膝闭上了眼,听到他最后一句话,突然又睁开眼看了看他,似笑非笑道:“其实……这也并不需要柳护令如此费心。”
碧青衣衫的少女立在寨子中,心中茫然而恼怒。几个灰衣人在她身后面面相觑,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不知所措和惴惴不安。
又是一个女孩带着几个灰衣人走了过来,看年纪和离愁差不多,一袭红裙,额上也有两道细长痕迹,却是朱红色的,像两条小蛇一样绞缠在一起。她面貌比离愁要美丽许多,却是面无表情,连眼神也都是冷而凝滞的。
“离愁右使,”女孩连说话的声调也是少有起伏,“你踟蹰此地,是发现了什么线索吗?”
离愁向来自负聪明敏锐,对其他的同龄人总有种隐约的轻视。这次刚出手便受如此挫折,正是满心忿怒的时候,又被红裙女孩问了这么一句,出口便想发火,但一想对方身份毕竟与她对等,还是勉强压着火气,不耐烦道:“原来是凌珠右使。我什么也没发现。”
女孩静静看着她:“你情绪波动很大,是碰到什么事了吗?”
这似乎有些像是关怀。离愁勉强压制脾气,努力缓和声调:“我碰上了柳策远。”
“柳策远?”凌珠微微皱眉,“这是谁?”
离愁微微一愣,突然醒悟,她们自出生就一直在南疆,不仅从未到过中原,更因立场不同,亦从未与中原来往过。柳策远又在江湖上没什么显著名号,若无缘由,南疆人谁会认得这类人物?
她心中各种念头急转,灵光突现道:“这人是梅初萼的好友,我也是意外知道了这个人,没想到今天竟然碰到了他。”
梅初萼的弦月阁毗邻南疆,算是南疆最为熟悉防备的中原人之一,这个解释倒也说得通。
凌珠明白了一点,却还有疑惑的地方:“这个人怎么了?”
离愁没好气道:“他也是扶云楼的人,还是一阁护令,肯定也是司徒默的帮手!”
凌珠还是十分冷淡无波:“即便真的是帮手,我们也应该以司徒默为首要目标。翦除他的羽翼的确应该,但也不能因此而偏离我们的本来目的。”
离愁本欲抱怨此人的狡诈可恶,稍稍倾吐胸中郁愤,这下还未开口便被尽数堵了回去。且凌珠说得又十分在理,因此一肚子火气便被憋得更加旺盛,吐不出咽不下,噎得很是难受。
凌珠还是毫不理会她的表情变化,径自对着指尖一只细腰小蜂样的虫子细细看了一阵,突然毫无表情地“咦”了一声。
离愁再多怒意,见到这个反应向来寡少的女孩突发的这一声也要询问一句:“怎么了?”
“刚刚金耳蛊在这寨子里遍处搜寻却毫无所得。”凌珠道,“可我总觉得金耳蛊有什么不对,跟着它走这么一圈总算发现了。”
“怎么?”
“它不是没有发现,而且到了这一片就有些晕晕乎乎的。”
离愁的心总算沉定了下来:“你是说?”
“司徒默的确还在这个寨子里。”凌珠道,“而且就在这一带。”
司徒默闭目调息,这空旷的堂屋霎时安静了下来。
柳策远翻来覆去地把玩着扇子。
渐渐地,鼻端嗅到了一股似有若无的香气,极浅极淡,如兰如芷。可待他凝神去细细用力闻嗅,却又什么都闻不到了,唯有他放松下来,这股香气才会淡淡地萦绕鼻端。
这是怎么回事?柳策远苦笑起来,他才刚刚发现了司徒默的手腕纤秀得有若女子,接着就发现这人身上还是香的?
柳策远也曾跟随阁主到过扶云楼,见过司徒默几面,然则每次不过是远远一瞥,只觉这人生了一张娃娃脸,看不大出年纪,生得是有些太秀致了,但那举止气势,比一般的男人还要有威仪,偶尔想到“像女人”这个说法,只当是揶揄,从没往这里想过。
可是现在注意到了那双手和手腕,再看这个人,哪里都透着不对劲。
下颌没有棱角,面孔轮廓的弧度太过柔润,那双嘴唇虽然不是樱桃一点,但作为男人来说,还是有点太小。
可他司徒默要是女人,未免也太强悍了一些,他今日的功绩,便是个男子也是少见。退一步说,他真的是个女人,但又何必一直扮作男装呢?这是江湖,男女都可闯荡,以他的能力和手腕,是男是女又有何分别?何必要如此遮掩?
柳策远把玩扇子的动作忽然一顿。
莫非……是易容?是别人假扮?
不可能吧?只说司徒默的气势,就不是一个女子可以模仿的,更何况司徒默威势如此,可不只是靠的手腕。他习武天赋甚高,少年叛离淮南司徒世家,连带弃剑不用,入了扶云楼后,十分得楼主赏识看重,便亲自传授指点他刀法。司徒默二十二岁时,楼主便笑叹:“从此以后,跟我过招可不能指望我让你了。”又转头对同是四庭主之一的老友叹气:“教个太聪明的孩子也是个伤颜面的事情啊!”
言下之意,司徒默二十二岁时,刀法已经可以是跟他比肩了。
眼前这个人刀法如何他是没见,可是就凭刚刚牵引他进入这屋子的真气来说,非是一般,更何况,他此时还是负伤。当真有人根基到了如此地步,又何须来易容成司徒默的样子呢?
更何况,假的司徒默,还会敢引扶云楼人来见他?
柳策远心中各种念头转来转去,冷不防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有一群虫子在往这里爬。
不是好像,是真的有一排蜘蛛在往这里爬,它们从门缝里爬进来时是一排的,大约有二十几只的样子,进入后迅速向着四面八方散开,明显不是一般的虫子。而且速度很快,不过一愣神的功夫,它们已经到了柳策远的身边。
这绝不是一般的蜘蛛。柳策远眼神一冷,正要出招将它们扫开,却突然听到司徒默的声音。
“别动。”
他一转头,司徒默仍旧闭着眼睛,身上真气的流转也并未停歇,似乎并不在意这些虫子。
那些蜘蛛没有爬上他们的身子,而是歪歪扭扭地爬开了,不一会儿,它们爬完了这整个屋子,便又排成一排,从门缝钻了出去。
柳策远心中稍安,却听门外有个毫无起伏的声音清脆道:“司徒默,不必再躲了。你以为用邪法迷惑了我的蛊虫,就可以连带迷惑我吗?”
司徒默没有做声,柳策远就也跟着一声不吭。
那声音继续道:“你不相信吗?蛊被你迷惑,当然会有迷惑的样子,我会看不出它们的异样?”
司徒默依旧没有睁眼,扬声道:“在下不作声,只是疑惑使者的说法。驱邪的香料,在天青教来看便是邪法吗?难怪会以炼毒养蛊者为尊。”
在中原人来看,蛊物毒物才是邪恶之物,没想到今日倒听人斥责驱除这些毒虫的东西为邪法。柳策远这么一想,倒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司徒默双掌一收,停下了真气的流转,睁开眼。
柳策远连忙问:“司徒庭主,你……”
司徒默竖起一只手掌,做了个阻拦的手势,柳策远便停下了。
“是我小看她们了。”司徒默摇头笑叹,“这下好像来不及商量回去的路怎么走了……”
话是这么说,他的表情却一点也不着急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