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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前有狼后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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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祭火节的最后一天。
南疆人在祭火节祭颂火神,感谢他为人间带来光明和温暖,并祈求来年的丰收。而在这最后一天,他们就会各自的寨子外的巨大空地上堆起巨大的篝火,围绕着篝火唱歌跳舞,空气中到处都弥漫着松香的香气。
这是一个相对较为偏僻的寨子,地方也不大。柳策远本来想要停留的不是这一个地方,可惜他一个不小心走偏了路,本以为是要再夜宿一晚了,不想却又发现了这么一个寨子。
只是没一会儿,柳策远觉得,今天晚上没准还得夜宿。
南疆的女子远比中原女子大方热情,喜欢一个人就会明明白白说出来,最起码,总是敢于上前向颇有好感的男子邀约的。柳策远并不算一等一的美男子,但胜在气度从容,在这遍地都是性情奔放热烈的小伙子的地方,有了这份从容,七分的白净清秀也都成了十分的俊美优雅。
祭火节的前两天,柳策远在别的寨子停留,总要婉拒不少女孩子们一起跳舞的邀约,但是在这里,不仅是小伙子们满脸的警惕和敌意,连许多小姑娘们对他也是十分惊疑的表情。他对此莫名所以,但迅速做出此地不可久留的决定。
柳策远心中叹气,抽出别在腰间的扇子,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准备若无其事地绕过寨子,回到归途中去。
南疆人对中原人有好奇更有惊疑,何况在此威望甚高的天青教又一贯与中原武林对峙。中原武林视天青教为魔教,天青教也对中原武林也颇为虎视眈眈,因此南疆对于中原更加抵触。
柳策远在中原声名不显,他又生得斯文温和,此行身上除了一把扇子并无他物,看起来并不像个江湖人,十足十一个书生的样子,在南疆本应该无碍才是,不知这般境况是因为此地对陌生人本就如此警惕,还是南疆出了什么变故?
他慢慢地悠闲地朝前走着,一路仍是多多少少有人注目。
“……友阿木,你爷爷没来,是不是因为那个司徒默的关系啊?”
声音虽轻,但司徒默三个字实在太过如雷贯耳,柳策远心中一凛,脚下故意一个踉跄,趁势扶住一棵树,把扇子插回腰间,弯腰脱下鞋子煞有介事地倒了倒。
“最近我爷爷还有乌各他们的阿爸,哪个哪天不是在为司徒默的事情忙?”
“哎,友阿木,这个司徒默,不会真的来这里吧?”
“谁知道呢?不过他来了我也不怕!咱们寨子里可不缺会刀的男人!”
“他可是闯进了天青教禁地的人呢!”
“教主还打伤了他呢!”
司徒默也来了南疆?柳策远慢条斯理地穿上鞋子,一时间心思百转,转的全都是愁绪。
只怕要坏了。
司徒默是谁?司徒默是扶云楼四庭主之一。
扶云楼屹立江湖,虽然将姿态放得颇谦逊,位置却早就不容置疑地站在了武林霸主四个字上。
扶云楼中,内设四庭主,外设十二阁。楼主一人之下,便是四位庭主,左右掌令辅佐护卫楼主,虽有实权,却不如这四人地位尊崇。司徒默兼为四庭主之一和右掌令,扶云楼楼主又万事不理,他已然算是扶云楼中的第一人了——自然,也就是武林第一人。
而柳策远又是谁呢?
扶云楼十二阁分布中原南北,为扶云楼坐镇八方。有的威名显赫,为扶云楼锦上添花,有的形容狼狈,时常要扶云楼为他们收拾摊子,也有的默默无闻,无功无过,也不被人注意或者记忆。
凌波阁就是最后一种,而且凌波阁地处偏僻,更是不起眼中的不起眼。柳策远就是凌波阁的右护令。
柳策远此来是为了一桩密谈,和天青教的密谈,现在正是带着答复回去呈给自家阁主的路上。南疆此地对于中原来说十足神秘,他虽觉得要一路小心,总还是有一丝好奇的趣味心理。可现在天青教因为司徒默震动,必然整个南疆都要跟着不安宁,他作为中原人,肯定要在这警戒的地方中受到牵连,更何况他还跟司徒默一样都是扶云楼之人。
既然是密谈,那么天青教必然是不会摊开来说的,明面上他柳策远也就还只是一个扶云楼子弟——还不是普通的扶云楼子弟,扶云楼十二阁之一的护令,若被发现,自然也就是和司徒默一丘之貉,若他自己逃不出,那就活该被格杀勿论了。
而要是碰上司徒默——现在凌波阁刚经历变故,他为何不镇守在凌波阁,悄不作声地跑到南疆是干什么?据说司徒默司掌暗窖,暗窖于外可刺探离间暗杀,于内就是防止楼中子弟有反叛或通敌之举。要是别人奇怪他这个时候扔下凌波阁跑到南疆还好,要是这位司徒庭主心中奇怪起来,只怕整个凌波阁都要跟着遭殃。
说前有狼后有虎或许不大恰当,可他一时还真找不到其他词来形容当下左右防备的境况。
愁人。柳策远暗暗叹气,真正是愁死人了。
刚刚转过一处房屋,眼看就可以绕过这个寨子了,柳策远却一眼瞧到了几抹灰色,他毫不迟疑,脚步一转便要回身,可惜却已是慢了一步,被守在那里的灰衣人看到了身形。
“站住!”
柳策远脚步一顿,心下暗叹。
不知何时,这个寨子竟然已经被天青教围住了,他总共才不过停留一刻时间。心下略一计量,柳策远从容转过身,做出了一个不明所以的表情,用扇子指了指自己。
“你是什么人?”
柳策远斯文地笑了一笑,一拱手道:“某姓柳,单名一个远字,承蒙几位江湖好友不弃,送了一个别号玉指书……”
不等他这番酸不拉几的自我介绍说完,一个灰衣人便不耐烦地继续问到:“你来这干嘛的?做什么见了我们就跑?”
柳策远露出惴惴的神色:“这个……在下来这里是给朋友寻药的。我刚刚也不是见了几位英雄要跑,是犹豫要这里留宿一晚,还是再往前走走再停脚……毕竟我那朋友,可还等着我这药呢!”说到最后,他忧烦地叹了口气,然后又忐忑问道:“怎么?此地可是有什么歹人作恶了么?在下是外地人,虽无人证,但诸位只要去中原江湖问一问就知道了,在下平素行事最是信奉圣人教诲,仁信礼义……”
他这边絮絮说着,那边带着一副忍耐的表情拿着一副画像对着他看了看,然后不等他说到如何孝悌友爱,一个灰衣人便挥挥手:“行了行了,走吧!”
还不等柳策远再文邹邹地谢上一遍,便听有人脆生生道:“慢着。”
柳策远暗道可惜,不动声色的换了个执扇的手势。
这几个灰衣人连忙敛容垂首,分开两侧,做出垂手恭侯的模样。
从林中走出来的,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女孩子,相貌没有什么出众的地方,但让柳策远心中一沉的是,这女孩的额头上,有两条舒展开的,碧莹莹的草叶一样的纤细痕迹。
“早就听说中原人狡诈,今天一见,果不其然。若不是听说一些你的名号,连我也要被你骗过了。”
柳策远“哈”一声轻笑,那股子酸腐气突然从他的笑意中消失了。他眼神清朗,举止温雅,悠闲地拿合拢的折扇敲了敲手心:“不知这位是四使者的哪一个?”
少女冷笑一声:“我是谁有什么关系吗?关键是你是谁才对吧,扶云楼凌波阁右护令,柳策远!”
柳策远的折扇在手心顿了一顿:“哎,不是有说法叫死也要做个明白鬼么。在下要是折在这里,总不能到了泰山府君问那里起来,我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都是折在谁手上了吧?”
南疆之人可不明白泰山府君是谁,但听这话,隐约也猜得出这个人说的是掌管幽冥的神。少女讥讽地看了看他,傲然一笑,昂首答道:“那便让你明白一回,我是碧瑶长老座下右使离愁。”
果不其然。
天青教尊有圣女,圣女下有两位长老,这一代两位长老一名碧瑶,一名朱瑗。碧瑶长老司掌园圃千百奇草,最擅的是炼毒使毒。她的徒弟么,想必也是使毒的,不宜与她纠缠。
柳策远恍然大悟一样“哦”了一声:“碧瑶长老,便是嫁与玄紫宫宫主颜慕之的那一位?”
话音未落,他执扇的手骤然一抬,三道银光挟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奔离愁和灰衣人而去!
他说话的声调极为平稳,还带着煞有介事的疑问。离愁纵使一直防备他攻其不备,也万万没想到他出手会毫无预兆到如此地步。
幸而离愁惊而不慌,灌注气劲于衣袖,一旋一笼,将这三道银光收在了袖间。然而接住得虽然轻易,可那三道银光一沾袖她便察觉不对。这三道银光乍看是同时而来,实则有先有后,劲力也有刚有柔,她一时不查尽数同时接下,劲力也没有忖度,两片至阳的刚劲被挡住,那一片阴柔气劲的却未能抵消,虽未穿透她的袖子,却朝着她的手臂翻卷而去。
离愁心底又是一惊,手上却仍然分毫不乱。手臂劲力一沉,剩下的一片利器也锵啷落地,这却是三片不过三指宽半寸长的铁片。
而柳策远却在射出这三片铁片的同时一掠而起,身形如电,亦如一个飘忽的影子,转瞬已远。
少女略一咬牙,低喝一声:“追!”足下一点,已率先追了上去。
可此时柳策远脚步却一个趔趄,像绊了一跤似的。
这会不会又是个奸计?离愁惊疑了一瞬,这人轻功如此之好,而这是个寨子,地面便是不如中原都城那般平坦,也不会太过不争气,怎么会绊到他呢?然而无论如何,她还是加速追了过去。
只是不妨柳策远足尖一转,竟然反冲了过来。离愁等人脚步的方向不及逆转,又因一时犹疑不及出手,竟让这人从他们身边掠了过去!
离愁简直咬牙切齿。
这人的身形简直像一只燕子,轻盈迅捷,在这一排屋宅间转来转去,盘旋回绕。离愁咬牙紧追,眼看离这人的衣角越来越近,然而在某个角落中一转,这人竟然毫无踪迹了!
她不能置信地瞪大眼睛顺着转过的方向又追了一阵,仍是毫无人影。
难道一个人还会凭空消失吗!
柳策远刚刚从后门进入,便呆在了门前。
这是典型的南疆的住所,大堂中摆设很少,十分空旷宽敞,人们都去参加了那个节日的欢腾庆典,这里不仅安静,而且冷清幽暗,只有火塘被点了起来,映得那一块都还颇为明亮。
火塘前有一个人,虽然背对柳策远坐着,还是看得出他身形不高,背影瘦削单薄。可是那脊背却也是挺拔的,即便这样随意席地而坐,整个人也自有一股慑人威仪。
柳策远略一踟蹰,慢慢地走过去,绕到了这个人的正面,只看了一眼,整个人都愣住了。随即他很快醒过神来,又细看了两眼,一撩衣袍,单膝跪了下去:“凌波阁右护令柳策远,见过司徒庭主。”
这人面貌韶秀清俊,轮廓却是不够硬朗,活像是没长开的少年人,可观他气度姿态,又并无一丝青涩。他神态安宁得近似于静谧,面上带着一抹淡淡的温和笑意,但这股亲切之意,却隐约带着点上位者不自觉的纡尊降贵之感,让他有一种内敛的傲慢。
正是扶云楼四庭主之一的司徒默。
刚刚暗自提醒自己要小心谨慎不要碰到天青教或司徒默,他就马上先后碰见了天青教教众和司徒庭主,这到底是多好的运气才能得到这样的际遇?
司徒默对着跪拜下去的柳策远,并不动身,只是略略一点头,温言道:“出门在外,何须这些虚礼?柳护令快快请起。”
柳策远这才起身抬头,迅速地看了司徒默一眼。
司徒默在火塘旁边坐着,虽有火光映照,仍然显得气色很是不好。在他旁边,俯卧着一个人,不知是酣睡还是昏迷,看衣着身形,像是个南疆的女子。
司徒默似乎对柳策远的视线毫无所觉,漫不经心地半垂着眼,火光温暖柔和,却无法把他一双锋锐冷峭的眉映得柔软几分。
“柳护令不必拘束,过来坐吧!”
柳策远顿了一顿,还是走了过去:“属下还没谢过司徒庭主出声相助。”
刚刚他看似以绊了一跤为诈,回身奔逃,其实并非他有意耍诈,而是突然有人捻音成线,在他耳边指引路线,引他躲避来此,声音突响时猛然惊了他一跳,随即便随着那指引回身而行。
司徒默抬眸微微一笑:“俱是扶云楼子弟,相助自然也是应该的。倒是不曾想能在这个时候在这里碰到柳护令,实在令人惊讶。——玉阁主的伤势可好些了?”
这话说得轻松,并不是轻松的普通寒暄。
凌波阁阁主玉伯奚夜半遇袭,伤没什么要紧,棘手的是偷袭之人兵刃上的毒。如今凌波阁的左护令正在天南海北地求药,唯一能在阁中坐镇的,就是右护令柳策远了。而现在柳策远却不声不响地跑到了远离凌波阁的,天青教的地盘。
柳策远怎还敢坐下,只能恭敬立在司徒默一侧,苦笑道:“苏护令还未求到解药,阁主尚未痊愈。”
他这般坦言,倒让司徒默有些惊讶似的,略微一挑眉看了他一眼,表情中生出了些许兴味。“哦?柳护令这般坦诚,看来是心中坦然,想必是此来目的并无不可对人言之处了?”
柳策远没有应是或者不是,只是微微一笑,垂下眼睛:“属下此行,是来见碧瑶夫人。”
司徒默面上笑意还是不动,只是淡淡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