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展眉》莫沽衣

4、伤往

　　谈话结束，席洛独坐了一阵，等到窗外的天空发白，他来到客厅，就着咖啡看刚送到的报纸，同时也等待客人的出现。

　　并肩下楼的两个男人其实很般配。

　　弗雷迪自不必说，备受六族肯定的他，是个能力与外貌同样卓越的年轻人。

　　而他一旁自称乔恩的年轻人，凯文口中了不起的枪手，竟是席洛见过唯一能够比唐沐、比蓝道族长更俊美的男人。

　　卡斯特里托家族的弗雷迪是受邀来到LA，这次的任务，是两大家族联合扫荡一批价值高达六百亿美金，代号“末世之雨”的核武器与生物病毒。为避免来往信号遭到黑客拦截，双方必须定期会面。席洛作为都彭家族的代表人，因为唐沐的意外受伤，提前一天从华盛顿赶来。

　　一大早就看到思念的人，唐沐很高兴。知道不能打扰席洛工作，他一整天都乖乖地待在别墅里，等那个男人喝咖啡、用餐、看文件和开会……一直到繁星上天。

　　不是不知道，自己一整天都被某双眼睛“亲密”地关注着，在结束了当天的事物后，席洛特地在花园的僻静处停下了脚步。

　　然而……“我不能爱你。”

　　夜灯亮起后，紫藤花架下，月色悲悯。

　　静静地听完滚烫的表白，席洛在对方紧张的等待中沉默了一阵，给出回答。

　　满怀期待的唐沐犹如被当头淋下冰水，一时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见席洛转身欲去，来不及思考的他用对方不解释便废掉自己受伤的胳膊威胁他说出拒绝的理由。

　　终于到了这一天啊……只是为什么会在这种情形下，难道上帝对他还不够残酷吗？席洛握紧拳头，任指甲陷进血肉，强迫自己将目光从对面的人转移到远处的草坪。

　　从不曾愈合的伤口被人淋漓地揭开来，早已麻木了的痛苦重新变得鲜明。

　　我不能爱你，“我原是香港人，我的母亲名叫詹家颖……而唐豫晖，是我血缘上的父亲。”

　　一切前因，都来自命运残忍的冷笑。

　　唐豫晖是唐家庶出的儿子。

　　他有野心，也有能力。却栽在聪明人最容易犯的错误上：急功自大。

　　只这一次，便足以使他背上巨额负款。

　　遭遇了平生最大的失败，唐家却不会同情失败者。而席洛的母亲，只因为唐豫晖在一次舞会上邀请了无人问津的她，就不顾詹家上下的劝阻，带著丰厚的嫁妆进了唐家。

　　度过危机以后，汲取了教训的唐豫晖东山再起，甚至慢慢接手唐氏，失去利用价值的席洛母子，却被丢到偏远的地方无人问津。

　　再后来，唐豫晖爱上了西茜•都彭……他提出离婚。

　　　被抛弃了的母亲究竟是怎样的伤心欲绝，席洛不知。但刻骨铭心的记忆，却永远不会褪色。

　　“那一天，妈妈仔细地梳洗打扮，看上去容光焕发……她叫我以后要好好活着，要原谅我的‘父亲’。她买了很多我喜欢的玩具，然后笑着出了门。”席洛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向眼前震惊的人，回忆掀起了从不曾结痂的伤口，但他现在需要这样的痛楚。

　　“妈妈失踪了三天，三天后，被人从海上打捞起，除了嵌进手指的结婚戒指，她全身浮肿得我完全认不出了。”

　　当年他六岁。

　　哭了一天过后，年幼的席洛以将房子作为交换，央求管家将他带进唐家大宅。此时的唐家，正一片喜庆地筹办婚礼。没人关注母亲的死讯，更没人注意这样一个小孩。

　　唐家根本就无人认识他。

　　世界上唯一爱他的那个人，已成为一具浮尸被埋进腐臭的泥土里……

　　母亲死了，他还活着干嘛？席洛从照片上看到过“父亲”的样子，便偷了把刀揣在身上，准备在婚礼当天接近唐豫晖，他计划去刺今天的新郎——他素未谋面的“父亲”。

　　在婚礼上独自喝着闷酒的都彭族长发现了这个不同寻常的孩子。超人的敏锐使他察觉事情有异。

　　被蓝道识破以后，席洛很绝望。

　　他倔强地站在威严的男人面前，闭口不提自己的母亲，他不要这些人知道自己是谁，他要母亲永远端容高洁地活着。

　　搜走席洛藏在身上的刀，蓝道当时只是问，要不要重新选择自己的人生，有尊严地活着。

　　于是他跟男人来到美国都彭家，在新的环境里拼了命地不让自己落后，直到成为现在的席洛。

　　早在第一次见面以前，他就知道，他们是有着相同血缘的兄弟。

　　他曾为如此悬殊的人生感到屈辱和愤恨，也发誓要报复离弃他们母子的男人。可他怨恨的人是给予他生命的父亲，是蓝道族长的妹夫，更是母亲临死都要他原谅的人……那么多年了，他逼自己遗忘。

　　可是，人生怎么可以没有过去？他又怎么能够下手？

　　但所有的这些，都在见到那个雪地里的落魄少年后，悄悄瓦解——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再怎么努力克制，也无法阻止望向少年的目光变得炽热。

　　尽管他比谁都明白，横在两人之间的坚壁，是多么的难以撼动！

　　唐沐泪流满面。

　　他不知道，没有人告诉他，温柔慈祥的父亲会有另一面……如果早知是这种真相，就是亲手埋葬自己的感情，他也不让那人再次挖开伤口。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心里一遍遍地对心爱的人诉说着，真正的声音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压进了喉咙。

　　微凉的星空下，是唐沐涣散的眼神。然而比他更哀沉悲痛的心，却隐藏在席洛一贯没有表情的面具下。

　　不是他的错，他是无辜的，席洛望着蹲在地上的人，那对漂亮的蓝黑色眸子里跳动着震惊和痛苦。他努力想要安慰对方的话，此时被某种东西阻隔了。

　　他最终转身离去，头也不回。

　　花架暗处，传来几不可闻的叹息声。许久之后，前来探伤的蓝道将软倒在地的唐沐轻轻托起。

　　那天晚上，面带泪痕的唐沐像小时候一样睡在舅舅怀里。

　　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如斯痛苦，无所不能的都彭族长也只能在这个夜晚，唐沐无数次哭醒的时候，握着他的手，给他无声的陪伴。

　　“……我一直叫他詹哥，想不到他真是我哥。”在最后一点睡意也被连续的啜泣赶跑以后，望着东方第一颗启明星，唐沐有些沙哑地开口，“舅舅，我不想讨厌爹地。”

　　蓝道不语，当年他并不支持西茜的婚事，却瞒着她默许了唐豫晖的行为。他虽同情席洛母子的遭遇。但只要妹妹幸福就好，这一点对他至关重要。

　　他带走在婚礼上揣着刀的孩子，给他最好的教育，不动声色的扶持。

　　那其实是一种愧疚。

　　“可是，我还是会继续喜欢他，你会阻止我吗？”

　　蓝道摇摇头，为自己没能及时遏制事态的发展而感到懊恼。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唐沐，即使是孩子，他也从不轻视他话中的分量。“不会，但我不能支持你。”

　　唐沐转过脸，对舅舅露出一个艰难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