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展眉》莫沽衣

3、情愫

　　一场大梦，到醒来的时候，外面已是另一番天地。可惜世事却并非做梦，而是剜骨般的存在。一直盯着窗外的落雪，直到肚子和眼睛都严重抗议时他才转过身来打量身处的一切。不是熟悉的地方，偌大的空间里充满了金属和岩石的冷硬，不远处壁火正旺，这是温暖的来源。

　　席洛正好推门进屋，除去风衣露出里面笔挺的军服。

　　唐沐喜欢顶尖的美人，任谁自小跟着都彭族长蓝道长大，身边唯一的玩伴又只有方遥，得到这样的结果都不算太意外。

　　仔细打量面前的男人，席洛五官端正，目光坚毅，军服包裹下的身材挺拔而蓄满力道，整个人却有一种揉合了刚强与温柔的独特气质。

　　但这些在唐沐看来，还远远不够他的标准。

　　接下来，唐沐的眼光越过男人肩上的银星，席洛•源，他将胸条上的名字默念了两次。

　　“你是谁？”唐沐再次开口，还是同一个问题，不变的中文。

　　男人扯了扯唇角，勉强可当做笑容。“我姓‘詹’，这里是华盛顿，我的住所。” 席洛用中文回答，虽然有点冒险，但他太期待对方听到那个姓氏的反应。

　　唐沐只是露出礼仪般的微笑，“这么年轻的准将可不多，谢谢你‘亲自’帮忙。”

　　至于为什么一直跟著他，又带他来到这里，唐沐觉得不需要多问，这里是美国，都彭家的势力范畴，大概只是个身份高的族人吧。

　　“肚子饿了吗？”席洛扫了一眼他苍白的脸色，不等回答就拉铃唤佣人送来食物，唐沐顺从地随他下楼用餐。

　　此后的半个月里，唐沐拒绝同舅舅和阿遥说话，内心却逐渐接受现实，虽然这样并不会好过多少，但他天生不是怨艾的人。这一点让席洛在最开始便认识到了。

　　席洛通常早出晚归，他对那天发生的事只字不提，唐沐更是闭口不谈，那一场雪街的无声相随，突然就变得不真实起来。

　　共同生活的两人，虽然话语不多，却渐渐有了近乎诡异的融洽。

　　“你研究这个？”晚餐过後，唐沐发现酒柜隔层里算得上丰富的收藏，绕有兴致地问主人家。

　　“知道一点，这里的不好。”席洛淡淡道，不是他的收藏上不了台面，更不是谦虚，只因他知道，任何一种炫耀，在这个少年面前都会成为愚蠢。

　　唐沐快速扫视一圈，决定不发表意见。

　　“可以招待客人吗？”唐沐问，语气里却是理所当然的味道。

　　似乎料得到他的行为，席洛笑容不变，“对某些客人来说……当然。”

　　下一刻，他从容地接住少年抛过来的酒瓶。

　　不出所料。是1945年份木桐酒庄的白葡萄酒，他最珍贵的收藏之一。

　　席洛拔开木塞，两人从客厅移到阳台。

　　席洛家的阳台其实只是一个更大的玻璃房子。这里暖气充足，在广大的银雪世界，他们惬意地品尝着流传了半个多世纪的醇酿。此时，可以暂时忘记窒息般的现实。

　　男孩一笑起来，狭长而明亮的眼睛便微微眯起，一双隐隐泛蓝的墨色眸子流转着致命的魅力。

　　席洛垂下眼，试图掩饰自己内心真实的渴望。而彼时他的悄然接近，完全是对方无意识的吸引。

　　他是双性恋，虽然明知唐沐是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去动的人，此刻却无法抑制内心的悸动。

　　“我……”唐沐转过身，刚出口的话因不经意擦到对方的唇而宣告中止。他很自然地后退一步，把这个短暂的碰触归结为意外。

　　这时他才发现，两人的距离是多么暧昧，他甚至，可以嗅到对方脸上那散发着淡淡橙香的刮胡水。

　　后来，当唐沐明白那时的意外其实是蓄谋时，他已经习惯和他用相同的刮胡水。

　　Aesop伊索，这个牌子低调而可靠，一如席洛。

　　感觉到唐沐的刻意，惊异于自己举止的席洛迅速调整了身姿，回过神来的他正好看见印在对方眼中的落寞。想到这样的情绪并非为他，有点不是滋味起来。

　　“……明天，我就要回克利夫兰了。我该听阿遥解释的，还有，舅舅会担心……”盯着水晶杯中深金色的液体，唐沐轻轻道。

　　席洛皱了皱眉，这个娇生惯养的大少爷不闹也不躁，原本已在他意料之外。现在突如其来的道别，竟使他微微不舍。

　　这不是应该有的念头，他在心里对自己摇头。沉默了一会，他突然道，“她并不适合你。” 这是席洛的心声，他却想不到自己会忍不住说出来。

　　一旁的男孩怔了怔，抬起眼来看了他一阵。“适不适合，那又怎样……”最后，唐沐笑着扬起酒杯，谢谢你陪我喝酒，詹哥……

　　浓雾散去，20岁的唐沐拥被而坐，液体正一点一点将镇静的力量注入他身体。

　　那天以后，他跟阿遥分手，却仍然视彼此为最好的朋友。他回香港念了不到两年书，大学肆业后开了一家诊所。

　　很久以前那段艰难的日子，是那个把他从克利夫兰背到华盛顿的人，默默地陪他走了过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感情开始慢慢转移了呢，唐沐不清楚。他唯一清楚的是，无论如何，应该对自己的感情执着！

　　哈哈，达不到他挑剔的审美也就罢了，竟然会是男人！不过在唐沐看来，性向问题从来都不是重点，爱上就是爱上！自己主动跟他表白，詹哥应该会喜欢吧……

　　这么想着的唐沐终于迷迷糊糊地再度闭眼。

　　直到他陷入新梦，幔后的男人才重又现身。

　　房门在另外一边，不想要绕过床惊动了那人，席洛转身，撑手，高大的身躯自二楼阳台一跃而下。

　　安坐在沙发上等待席洛的凯文并不意外地看见他今晚第二次的推门而入，席洛朝他点点头，两人一同走进隔音书房。

　　今晚，唐沐一行在LA的街头遇袭，虽然没造成大的伤亡，但唐沐的特殊身份还是在第一时间惊动了都彭家族的高层。席洛在接到报告的第一时间就从华盛顿赶过来。

　　“当时黑暗，近身，混乱，他在十七秒内连发二十六弹，打中二十六个左膝盖，用的甚至不是自己的枪。这样的高手全世界也找不出几个。我们原以为是卡斯特里托家的人。但现在看来，以他这样的身手，决不至于在六族里默默无闻。”

　　凯文重述遇袭的经过，无不慎重地提到最终帮他们解围的“客人”。

　　席洛不言，他在思考这位厉害的“客人”是否与他们之前要寻找的杀手有关。
　　一旁的凯文却似看透了他心思般：“您是打算追查他的真实身份吗？现在看来他不像我们的敌人，惹上这样的对手可不太明智！”

　　“你说得对，我们有任务在身，暂时还不能为其他事分心。”一番权衡后，席洛抬了抬手，示意他有分寸。稍后，他眸光一闪：“至于以后，就说不清楚了。”

　　凯文耸耸肩，放弃与他达成共识。“别怪我没提醒你。卡斯特里托家的弗雷迪跟他的关系很不简单。到时候输赢都不好收场。我不像你，我的能力和胆量有限，我要退出。”

　　21世纪，都彭家族、穆兰家族、东方家族、赫尔曼家族、卡斯特里托家族、格洛夫家族，从遥远中世纪流传下来的六大家族，他们隐秘地生活在这个时代，却共同掌握着足以在当今世界制衡正邪的巨大力量。

　　今年27岁的席洛，另一个身份是都彭家族主事人，蓝道族长退隐已久，都彭家三位主事中，他向来以手段强硬，性格随和而深受族人爱戴。

　　“弗雷迪跟他是什么关系？”席洛在凯文离开之前开口道。

　　对方想了想，笑着回答，“大概是你和唐大少爷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