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 西罗的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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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去年被家里送到罗马城里的学习语法和希腊文①，由奴隶蒂洛陪着，住在我舅舅埃西里乌斯的府邸里②，和表弟卢修斯一起在西罗家学习。
站在西罗家门口，我在心中第一千次叹气，耳边又一次回响起卢修斯的话：“安敦尼，算我求你了，帮我向西罗请个假吧，理由随意。我用朱庇特的名义起誓，我送完科蕾蒂亚就马上回来，不会耽搁太久的，拜托拜托。”
科蕾蒂亚是卢修斯偶然在外认识的。出身名门，比卢修斯大十岁，丈夫去世，青年守寡，很有学识风度的一个女人，卢修斯迷她迷得不行。她这次随她父亲去埃及行省赴任之后，可能就会在埃及那边再嫁，估计也就不会再回来了，卢修斯这几天的情绪都有些低落。
我低头，再次反省，我干嘛要答应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情啊！那死小子重色轻友就算了，居然敢翘西罗的课，爱情果然会让人盲目啊盲目啊盲目。可关键是我脑门被门挤了，卢修斯被爱情盲目了，我跟着掺和个什么劲儿，在西罗面前撒谎，光是想想都会觉得比以前在斗兽场里看到的两头狮子在咬伤角斗士后大模大样地啃咬撕扯其肢体的一幕还要刺激，我就是那个角斗士，西罗就是那两头非洲狮子的总和。
“吱呀~~~”门开了，我一惊，手一抖，手里的书包掉在地上，我蹲下身去捡书包，一抬头就看到西罗平底锅似的脸。
“安敦尼，你怎么一直站在门口？卢修斯今天怎么没和你一起来？”绝对严肃的语气。
“老~~~老师，今天早上卢修斯可能吃得太多，所以来的路上他肚子疼，就让我先来给您说一声，他说他一会儿就来。”我发虚，继续低头，早想好的理由说得飞快。
我只觉得两道灼灼的视线落在我后脑勺上，头皮开始发紧。
“这样~~~那你先进来，我们先上课。”依然铁板似的脸。
我悄悄吁口气，稍稍整理下书包向授课室走去。
不得不说，我和卢修斯都有些憷西罗，他年纪并不大，只比我们大十来岁，据说是普鲁塔克③的学生，曾雅典待了三四年。他长得并不可怕，挺清秀的，可惜的是他整个人就像他所教授我们的语法课④一样古板无趣，整个人老气横秋，一天到晚板着张死人脸，好像那根本不是他本来的脸，而是他戴在他脸上的一个青铜面具似的。
“从今天开始我们将要学习维吉尔的诗歌，我希望你能从中间有所收获。维吉尔是帝国以来最伟大的诗人之一，你可以从中学习到严密的修辞，这会把你带到一个美妙的世界里去。我们讲完维吉尔后，我会讲卡图鲁斯，贺拉斯，赫西奥德，荷马，卢克莱修和恩尼乌斯⑤，记得提前去预习。奥德维我不会讲，但是你可以以后自己去了解。现在，拿出你的笔和纸。我开始讲维吉尔的一首侍，诗名是《达蒙的迈那鲁悲歌》⑥。”
我从书包里往外掏出羽毛笔和莎纸，西罗已经开始念：
“当那凉夜的阴影刚刚要从天空消亡，
当柔软的草上的朝露最为牲口所欣赏，
达蒙就倚在平滑的橄榄枝上开始歌唱：
启明星啊，请你升起，并带来吉日良辰；
我爱上了妮莎，但她欺骗我，对我不贞，
我将作悲歌，天神虽不为我的盟誓作主，
我这将死的人却要最后一刻向你们申诉。
开始吧，我的笛子，和我作迈那鲁的歌。
迈那鲁山会常有萧萧幽薮和密语的松林，
它也经常听到牧人们在相思中的怨吟，
和山神的歌，它首先不愿意叫芦管无声。
开始吧，我的笛子，和我作迈那鲁的歌。
妮莎嫁了莫勃苏，世上有各样古怪的婚配，
只要时间长了就连浚猊也会和母马成对，
胆小的鹿也会跑去跟猎犬在一处喝水。
开始吧，我的笛子，和我作迈那鲁的歌。
莫勃苏呀，你要结婚了，你去砍些新柴，
新郎撤些果子吧，黄昏星为你已出了山外。
开始吧，我的笛子，和我作迈那鲁的歌。
啊，好一双配偶呀，你看不起旁人，
我的笛子和羊群都叫你看了不高兴，
你讨厌我的粗眉毛和我的连腮胡子，
你也不相信天神会管世上女人的事。
开始吧，我的笛子，和我作迈那鲁的歌。
我初见你时，你年纪还小，正同着你母亲
在我园里采带露的苹果（我是你们的带路人），
那时候我的年龄比十二岁还差一点，
刚刚能够从地上攀到那柔软的枝干；
一看到你，我就完了，我就陷入了苦难。
开始吧，我的笛子，和我作迈那鲁的歌。
现在我认识了爱神，他在坚实的岩石间长成，
在特马洛山或洛多贝山或靠近远方加拉蛮人，
他不是我们族类，也不是血肉所生。
开始吧，我的笛子，和我作迈那鲁的歌。
残酷的爱神曾使一位母亲的手沾染
自己儿女的血；这位母亲是很凶残，
但母亲的残忍是否超过造化小儿的狡猾
小儿是狡猾，你这位母亲也是太可怕。
开始吧，我的笛子，和我作迈那鲁的歌。
让狼自动从羊群逃开，让坚实的榉树生长
金色的苹果，让水仙花在青藿上开放，
让那柽柳的皮上也流下来浓厚的松脂，
让枭鸟比得上鸣雁，让提屠鲁和奥尔菲相比，
成为山林间的奥尔菲，或阿里翁在海豚里。
开始吧，我的笛子，和我作迈那鲁的歌．
让大海淹没一切吧，山林呀，永别了，
我将从山顶的多风的悬崖投入波涛，
这将死的人的最后献礼让她收好。
停止吧，我的笛子，停止唱迈那鲁的歌。”
西罗的声音很低沉，诗歌很冗长，我的脑袋开始迷糊，昨天晚上卢修斯死活和我一起睡，他的睡相简直不敢恭维，话又多。差不多夜阑时分才睡着，晚上还被卢修斯弄醒数次。现在一坐下，困意就不住的涌上来。
“这是一个失恋的牧人的悲歌，他爱上了牧女妮莎，但妮莎嫁了另一个牧人莫勃苏。迈那鲁是阿卡狄地方的山名······”西罗还在讲，我更迷糊了。
“‘母亲的手沾染自己儿女的血’是指著名的美狄亚故事，她爱上了伊阿宋，但后来被遗弃，她由于嫉妒杀了自己儿女······”我觉得我的头越来越重，我努力睁开我的眼睛，以维持我认真听课的乖宝宝形象。
“维吉尔的这首诗韵律轻盈，语言流丽华美，音节抑扬合度，节奏轻柔委婉······”我犯困，“这首诗中可以看到，维吉尔的这首诗结构严谨，句子错落有致。尤其是反复不断的咏叹，更突出达蒙对妮莎感情的深厚和对妮莎嫁人的无限悲伤······”
我完全不知道西罗后面说了些什么，因为我脑子里就像有一万只苍蝇在叫。
但是很快西罗说了一句话，我瞬间好似被雷劈了似的精神抖擞。
“都快一个时辰了，卢修斯怎么还没来？”
很好，卢修斯，你要再不来，我们就都会死了，我心想。
我还记得我们刚在西罗这儿学习不到半个月的时候，有一回有个很有名的戏团要在圆形剧场演《奥德赛》，我和卢修斯都很想去看，卢修斯就以舅舅的名义写了封请假的信让人给西罗送过去。然后我们就去了剧院，买了一堆烤饼边吃边看。就在第一幕结束，演员下去换衣服的空当，我去上厕所，撞到了一个人身上，我抬头道歉，然后我就看到了舅舅铁青的脸。那天我和卢修斯被罚不准吃午饭，还被当着府邸里所有仆人奴隶的面打了手心，里子面子一点不留，而且好几天我和卢修斯的手上都是青紫交错，捏羽毛笔都捏不住。当天下午舅舅就派人送了一封道歉信给西罗。
第二天我和卢修斯很诚恳地向西罗道歉，西罗看了看我和卢修斯的手，然后诚恳地让我和卢修斯一人抄一遍《国家篇》⑦，第三天交给他。那天下午我和卢修斯拿羽毛笔的手不住的颤抖，我们一直从午饭后抄到第三天的日出，还要睁着红得像兔子似的眼睛继续上课。岂料西罗看了我和卢修斯由于捏不住笔而写得有些扭曲的字迹后，毫不犹豫地让我们重新抄一遍。这一次我和卢修斯吸取教训，写得格外仔细，又熬了一个通宵，困得走路都忍不住打晃，第四天上午西罗掂了掂我和卢修斯抄的厚厚的莎纸，看了看我们黑漆漆的眼圈和红亮亮的眼球，终于点头通过。那一刻我和卢修斯差点就跪下谢主隆恩。
从那以后，我和卢修斯就没敢撒谎不上西罗的课。同时也算是知道了，西罗那家伙，没长二两红肉，轻易不可招惹之。
我如坐针毡，“老师，可能再过一会儿就来了。”
结果就是，这一天上午，西罗讲完了这首维吉尔的诗歌，还分析讲解了修辞和语法，直到第五个时辰⑧，快要下学了，卢修斯气喘吁吁地跑来了。
“卢修斯，你怎么样了？”公牛会下崽儿，西罗居然会关心人。
我在西罗背后捂着肚子，一个劲朝卢修斯打眼色。
“老师，我早上来的半路上肚子疼，就先回去看了医生吃了药，现在肚子疼得已经好了许多了，所以现在过来了。怎么？已经下课了吗？”做作的惊讶语气，真不愧和我是表兄弟，果然心有灵犀，配合无比。
“今天的课已经上完了，安敦尼回去之后记得给卢修斯补习一下。另外后天就是序列女神节了，明天我也有私事，所以明后天就不上课了。”我和卢修斯两眼放光，看来今天应该是过关了。
“但是，你们节日期间也不要松懈，要坚持学习。”
我和卢修斯完全没有在听。
下完学后，我和卢修斯一溜烟就跑回了家，一路上都很是兴奋，今天真是难得的好运气，卢修斯翘课没被罚，除了公共假日外，还多捞了明天一天假，就像被幸运女神亲吻了一样。
不过我还是有些担心卢修斯。他今天上午才送走了科蕾蒂亚，情绪应该会很低落才是，可他居然到现在都还没有什么大的反应。我直觉这简直是大大的不妙，天知道他会什么时候爆发。
整个下午我都小心地观察卢修斯的脸色，结果是他除了练击剑的时候差点把送点心来的奴隶劈飞，骑马的时候差点撞翻行人，玩儿球的时候砸了自己脑袋好几下之外，神色平静地不正常到了极点。我打个寒噤，求诸神保佑，到时候这小子不要爆发起来忒不像样就好。
晚上卢修斯眉飞色舞给我讲听来的八卦，例如资深的元老院议员阿西利乌斯·阿蒂亚努斯将会在他罗马的宅邸里举行大型生日晚宴，邀请了三十来位元老院议员，公职人员等，舅舅也在受邀之列，可能也会带我们两个同去云云。而且因为阿蒂亚努斯是哈德里安殿下的保护人，所以我们很有可能会见到哈德里安殿下等等。
我困得要命，卢修斯简直兴奋得太不正常。我知道他一直很是把图拉真皇帝陛下的这位外甥哈德里安当朱庇特似的崇拜，我现在耳边都还回荡着卢修斯当初说道哈德里安殿下时的冒着星星眼一脸让人恶寒的儒慕表情：“哈德里安殿下十五岁就进入元老院了，他简直是我知道的最伟大的青年军官······”我缩在被子里抖了抖。
我眯缝着眼，卢修斯还在一脸振奋地描绘与哈德里安殿下伟大历史性会晤的场景，像个老妇人似的喋喋不休。我的本意是想安慰卢修斯因为科蕾蒂亚的离开而不知何时会破碎的心的，但是现在，我看看外面快要夜阑的天色，在看看卢修斯正滔滔不绝的嘴，终于忍不住吩咐仆人把卢修斯扛回他房间去。世界终于清净了。
窗外传来了遥远的，悠悠的夜莺的歌唱，若有似无，好似梦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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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古罗马人当时的风气是喜欢举办诗歌朗诵会，而且贵族圈子一般会学习希腊文。
2、关于安敦尼的出身几乎查遍了我所知所有的资料，实在无法得出确切的，只知道他家可能是骑士家族，家里应该有人担任公职，本文安敦尼的舅舅表哥家庭背景为杜撰，希望大家不要太执着了哈>-<
3、普鲁塔克是希腊人，古罗马著名学者。
4、古罗马的教育机构有公学和家庭教师两种，和现在差不多，他们的儿童6~7岁会上小学，学4~5年，大概在11~13岁的样子开始上中学，学习语法和希腊文，十五六岁就会接受高等教育，学习雄辩术。安敦尼现在还是粉嫩嫩的中学生哦。
5、维吉尔，卡图鲁斯，贺拉斯，赫西奥德，荷马，卢克莱修，恩尼乌斯，奥德维都是古罗马古希腊的著名诗人。奥德维的作品主要是描写性的，所以西罗不讲。
6、《达蒙的迈那努悲歌》是维吉尔《牧歌》中的一首。诗中的奥尔菲是希腊神话中的歌手，他的音乐能使猛兽俯首，顽石点头。阿里翁，也是古代传说里的著名歌手，一次海上遇盗，他唱着歌跳进海里，海豚都来听他的歌，并把他带上了岸。
7、《国家篇》的另外一个名字是《理想国》。
8、古罗马计时是用的时辰，他们把白天从日出到日落分为12个时辰，分别是第一时辰，第二时辰，以此类推。把晚上分为八个时辰:黄昏，上灯，就寝，夜阑，转辰，鸡鸣，凌晨，黎明。文尾的“第五个时辰”大约是现在十一二点的样子，至于前面提到的夜阑大概就是现在的凌晨。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