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二 章 ...
-
一大早隐约听到庭院里仆人扫地的沙沙声，还有早起劳作的奴隶们悄声交谈的声音。我在睡梦里皱眉，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整个人缩进被子里，捂住耳朵，用以隔绝外界的声音。
只可惜······
“砰！！！”我又一次在梦里感叹，卢修斯，这可是你们自家的门，撞坏了多可惜啊。
突然觉的我的身上一沉，被压得呼吸都艰难起来。我慢慢睁开眼，不意外地看到了卢修斯那张放大版的脸。此刻他正两爪子扒着我的被子边儿，我眼角一抽，然后听到以下内容：
“安敦尼，你当自己是香肠吗？睡得像个香肠卷饼似的！”
我嘴角一抽，恩，上次是面包，这次是卷饼，修辞还算有进步，西罗可以含笑九泉了。
“安敦尼！难得放假，你怎么可以还睡得着，你难道就不觉得应该热情一点来对待今天的生活吗？”
“亲爱的卢修斯，请问现在还有多久才到黎明（大约现代的早上六点）”我抬眼看了看从我那被踢开的门外面的墨沉沉的天色，磨牙问道。
“安敦尼！今天是放假啊，除了公共假期以外额外的放假啊，来吧，拿出你的热情，让我们用无限的热情来迎接今天的日出吧！来吧，为我们的今天欢愉，为我们的今日放歌！”卢修斯右手抚胸做深情咏叹状。
我揉揉额角，一阵恶寒，“要是西罗听到你刚才说的话，一定会感到很欣慰，你居然也会用排句。”
无视卢修斯呲牙咧嘴的表情，“蒂洛！！”我扬声。
蒂洛应声近进来，我让他把所有的窗户都打开。呼吸着从室外吹来的带了些微朝寒的空气，脑袋清明了不少。
我坐起来，卢修斯也起来坐在床脚，我才看到，这小子根本就没有梳洗，只批了件外袍就跑过来了，侍候他的仆人正在门口站着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这小子，我再一次抚额。
······
等到我和卢修斯磨磨唧唧的收拾好，天色已经有些亮了，天边隐隐可以看到被阳光照得晕着橙红色光的云彩。卢修斯果然是个人才，从凌晨（大约现在的四五点）就起来，居然可以磨叽到快日出（大约现在的六七点）才出门。
我们穿过长长的走廊，穿过几道拱门，走进了餐室。舅舅和舅母已经在餐室等了，他们倚靠在亮蓝色绸皮圆枕上，奴仆们正在将早餐端上每一个餐桌。我们向舅舅舅母问了安，便在长榻上斜倚了下去。我看到，餐桌上已经放了一小份蔬菜沙拉，然后又陆陆续续端上了麦粥和乳酪酥饼，还有一些油煎小面包片。
舅舅说话的时候我正用手在扒弄一块油煎小面包片，我正在想这个面包片煎好不奇妙，由于面包片是裹了蛋汁儿来炸的，有些地方炸得微微鼓起，酷似眼睛鼻子嘴巴的形状。我不厚道地想这倒颇像某位元老院议员的那扁平的，油光满面的脸，然后偷偷瞥了眼倚在上座的舅舅那扁平的，泛着油光的耿直的脸，心中感叹:果然很像！之后我就听到舅舅说：
“五天后阿西利乌斯阿蒂亚努斯会在宅邸里举办晚宴，我们在座的诸位都受到邀请，到时不要失礼。”
我悄悄抬眼看向卢修斯，他悄悄眨了眨左眼，对我做了个鬼脸。
舅母警告似的看了眼卢修斯：“好生吃饭！”
听了舅舅的话后，我叹，卢修斯对八卦什么的，果然嗅觉相当灵敏。
我和卢修斯走在罗马街上，两个仆人远远地赘在后面。
虽然已经在罗马住了一年多了，可每当看到这喧扰的街道，看着人行道上熙熙攘攘的人，车马道上来来往往的车。听着小贩的叫卖声，街道边商店外的讨价还价声，妓女与嫖客的调情声，小孩子的嬉闹声，马蹄的橐橐声，车辆碾过石路的吱吱声，总觉得繁华得不真实，总觉得生活不应该是这样的喧嚣，总觉得我好似飘离于尘嚣之上，完全没有脚踏实地的感觉。每当我想到这的时候，就总会有着无法抑制的惶惑从内心里溢出来。
我正在出神，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儿，我回头一看，卢修斯正站在公共图书馆的门前，低垂着头，神色凄迷，看起来有些沮丧。一看他的神气，我就在心中哀号：来了！终于来了！卢修斯这个被抛弃的怨夫终于要爆发了！这就是表兄弟的好处，他一撅屁股，你就可以清楚的知道他会拉什么样的屎。
图书馆旁边的市政大厅大门敞开，穿着白色镶红条纹托加袍的公职人员行色匆匆。身着甲胄的禁卫军晃着脑袋上顶着的羽毛或三三两两高谈阔论，或忙着和美丽的贵妇调情。演说家站在高高的石台上，慷慨激昂地发表演说，观众们则表情各异。广场附近供人雇用的马匹和车辆想苍蝇一样多，牲畜们散发着令人恶心的气味。
环绕广场的一座座的神像高贵而优雅，万年如一日地高高在上淡漠地看着着芸芸众生，万丈红尘，以其独有的姿态抒写着日月转换，沧海桑田。
我暗自鼓鼓气，该来的总会来。走过去，拍拍卢修斯的肩，一脸关怀，问：“你怎么了？”
卢修斯抬头看着我，眼睛红彤彤的，像两颗红宝石，“我想起科蕾蒂亚了，我就是在这儿遇见她的。她那天穿着浅黄色的丝绢裙子从阶梯上走下来，比维纳斯还要美丽，比朱诺①还要高贵。可是现在，她走了~~~我~~~我一想到我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就很难过~~~昨天送她离开的时候都没有现在难过~~~可是现在我想起她来，就觉像死了似的，好像她一走，就把全世界的快乐都带走了一样，感觉好像以后都没有办法高兴起来了~~~”
我吐口气，卢修斯虽然有时候说好听点是单纯天真得过头，说难听点是脑子脱线，可是他一直都是很重感情，是个至情至性的人。昨天他对科蕾蒂亚的事绝口不谈确实太不正常，就怕他今天的情感爆发太过猛烈，导致误伤。虽然我一直并不看好卢修斯和科蕾蒂亚，但却不得不承认，科蕾蒂亚是个好女人，卢修斯的招子还是挺亮的。我刚想张嘴安慰安慰卢修斯，就听到身后突然爆发出哄然大笑的声音，嘈杂地不行，想来是哪位演说家说了点俏皮话，娱乐了他的观众。
我皱眉，“我们挪个地方吧，这里太吵。”于是我开口便说了这句话，但很快我就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头。
“那安敦尼，陪我去酒馆，你陪我喝酒。”卢修斯低头想了想，然后抬头异常认真地建议。
我再皱眉，其实我们还没有成年，去酒馆并不是很合适。只是看到卢修斯红彤彤的眼睛，和他指节发白的手，反对的话就说不出口。
两个时辰后，我们坐在大斗兽场旁一家名叫“农神的恩赐”的酒馆里。
酒馆墙上点着雕花的青铜灯，使得酒馆内不至于光线过暗。墙上的壁画画着一个类似于舞台剧似的背景，背景上分布着酒神狄俄尼索斯的象征：手鼓、盖豹皮的米通(角形容器)、酒杯和装有提索斯神杖的篮子,右边还有金色叶子图案的银制坎达罗斯酒杯,它下方是橄榄枝和两个钹,画的最前面有一只用爪捉蛇的豹子。
酒馆门外坐着弹琴的流浪艺人，从酒馆开得高高的窗户看出去可以看到斗兽场外连绵的拱券和一角明媚的蓝天。
我看着喝得烂醉趴在桌上满足地打呼的卢修斯，心里一再地警告自己，以后无论何时何地都不可以心软，尤其是对卢修斯！他丫的酒量极差，酒品压根儿就没有！最后还得要我来给他善后！
尤其是一想到这家伙的丢人事迹，就忍不住怨念。以下请看回放：
两个时辰前：
我打发了一个仆人回去报信，就说中午不回去吃饭。然后，我让蒂洛带路，和卢修斯去就近最好的酒馆，就是这家“农神的恩赐”。
我要了一份加了蜂蜜的奶酪小麦丸子，一份烘烤得松软金黄的乳酪蛋糕。
卢修斯点了卡库班葡萄酒②，而且淡定地在酒馆女侍惊讶的目光下要求不兑水和蜂蜜。
蒂洛则和旁边坐的有几个奴隶认识，便和我们说了下就坐在他们那边。
我一边吃着小甜点，一边听卢修斯絮絮叨叨地诉说他对科蕾蒂亚的深情厚意。
流浪艺人弹着基拉琴③，叮叮咚咚地清脆流响，凄楚的声音诉说着古老英雄的故事。
一个时辰前：
卢修斯在喝了几杯没兑水的葡萄酒后，俩眼晶亮晶亮的，一个人坐那儿呵呵地傻乐，涎水顺着嘴角一个劲儿流，我拿手帕替他擦。
我直觉有两道目光在看着我，虽然没有感受到对方的恶意，但我还是回过头去看了一眼，一刹那间只觉得很是惊艳。
那是个很年轻的男子，直觉他应该成年了，他面容白皙，而头发却是黑噌噌的，一绺绺地打着小卷，幽幽的闪着光，就像上等的黑珍珠，加上白皙的皮肤，尤其的黑白分明。他的眼睛是棕色的，就像装了水的茶色水晶瓶一样粼粼地泛着波光。他看着人的眼光极温柔，微微泛着笑意。他的面容雅致尤如少年，嘴角挑起柔和的弧度。他慵懒而随意地斜倚在酒馆的墙边，肩上的金扣上垂下丝丝缕缕金色的流苏，他优雅地翘起腿，华美的丝质外袍滑落出美好的弧度。他只是坐在那里，却让人觉得整个酒馆的嘈杂都被隔绝了一般，心里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
他看到我在看他，便微微挑了挑眉，遥遥地举了举手里的酒杯，神色从容而高贵。我看到他拿酒杯的右手大拇指上佩戴着一枚硕大的钻石戒指，在酒馆明明暗暗的灯光下散发着夺目奇异的光芒。
我也微微一笑，朝他遥遥举了举杯，我这才看到他身旁还坐了一个颇为美丽的女子，正柔若无骨地倚靠在他身上。
我汗······这么大个活人，我一开始居然都没有注意到。
半个时辰前：
蒂洛出门不知做什么去了，卢修斯喝太多，开始发飙。
然后，我就怔怔地看着卢修斯径直冲到陌生男子那一桌，抱着他旁边的那名娇滴滴的美人，然后涕泪横流：“科蕾蒂亚，你回来了~~~~太好了，我好想你，才一天我就想你了~~~呜呜呜~~~”
我看着那名表情不知所措的女子，一恍然，她的年龄身材和科蕾蒂亚有几分相似，而且正好穿着浅黄色的丝裙。
我再看酒馆里其他看热闹的众人，一赧然，卢修斯毕竟是我血脉相连的表弟，他丢人现眼，我的脸上也大不好看。
我再看正抱着别人哭得凄惨的卢修斯，一怒然，这小子酒品忒差，丢人丢到姥姥家了，多喝两口就连个人都认不清楚！
我只得上前去，不停地向人赔礼。美人蹙着眉，嫌恶地看着正把眼泪和鼻涕擦到她衣服上的卢修斯，很有教养地没有破口大骂。
而那个陌生男人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一边用饶有兴味的眼神看着我，一边用手指摩擦那枚钻戒。
在很久很久以后，等到我和他已经十分亲密的时候，我曾问他当时对我的看法，他微微歪着头，露初颇有几分少年人天真的神气，调侃地说当时看到一个装大人的一本正经的小孩子去拉扯另外一个撒酒疯的半大不小小鬼的画面实在很逗乐。我听了之后忍不住朝他翻了个白眼。
我想把卢修斯拖开，结果那小子却比牛还犟，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像爬山虎似地牢牢地粘着那女人。
我和卢修斯在那儿拉锯，蒂洛终于回来了。我们两人合力，终于把卢修斯拖开，我累倒，然后苦笑地看着卢修斯抓着蒂洛的手，一边咕哝，一边脑袋一歪，半晌就微微打起了呼。
卢修斯并不算小，少年人的肢体并不柔弱，蒂洛背起他都很是费力，我又从来不乘外面的出租马车。于是我便让蒂洛去歇着，让卢修斯趴在桌上睡，等他稍微酒醒一些再回去。
我安顿好卢修斯后回头去看，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那个陌生男子和那个女子都已经离开了。
心里不由得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堵得慌，我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酒馆外春日午后的阳光白亮亮的，阿波罗神恩赐的阳光公平和缓地铺满大街小巷，洒遍苍生。从微风里传来了城市里水力风琴④低沉混沌的声音，飘渺厚重得仿佛透彻了九重天，九重地。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二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