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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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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三百多个昼夜的航程,攀越千山万水的阻绝,终于,在登上“安菲特利特”号的第二年开春,我来到了这个我应该熟悉却无比陌生的古老国度。脚踩在Canton(广州)黄浦港码头坚硬而温暖的土地上,夕照余晖中缓缓移动着,回头寻找太阳坠落的方向,那是已成为我生命中过往的西方。
看惯了金发碧眼的西方人,蓦然看到和自己头发,肤色相同的人群时,我竟然有着莫名的强烈的陌生和不安。
海上无聊的日子,关于这个我熟悉却又陌生的国度和它的君主的总总,在Story Time时,白晋已讲述得清清楚楚。然而真正到了面对时,我却胆怯了,这是否就是所谓的近乡情怯?
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中,一路北上。沿途的风土人情及无限风光,总是让我不由自主的骄傲,兴奋不已得向第一次踏上这块土地的马若瑟他们天南地北的介绍着。
我是如此熟悉这块土地,如同我的呼吸一样,言语间似乎自己从来不曾远离过它的怀抱。可对自己的过往,对和自己相关的一切却有如昙花一现,在脑海间转瞬即逝,让人无从寻找。
也许是好奇;也许是恐惧;也许是兴奋;也许是不安,也许都不是。我努力将小小的身子藏起,所有的感觉都苏醒,并且敏锐。或躲在马车中,或藏于白晋他们高大的身躯后边,却坚决不肯探身向前来迎接和一路护送我们进京的官员们问好,也不让任何人近身。也许我还没真正做好“回家”的准备。
无奈之下白晋只有百般为我的不合作解释,好在大家都善意的原谅了我这小小的不礼貌之举,到也一路相安无事。
艰辛跋涉间不知不觉在夏天来临的时候,我们也到了京城。安顿好住所之后,白晋他们就同那位一大早就奉命等候在十八里亭那里,迎接我们的礼部官员去了钦天监,整理从法兰西带来的礼物,准备明天的早朝觐见了。
目送他们离开,无事的我转身回房。看到新铺好的床塌时,心情霎时完全放松了下来,长途跋涉后的疲惫立刻席卷了全身每个细胞。关好门后,不顾宽衣,只踢了鞋袜倒在床上便沉沉睡去。
醒来时,我觉得全身都很松散自在,只是,渴,渴极了。
满天夕照红霞中,起身离开床榻,我赤足走在木板地上,有种新奇的感受,像是重获新生。
拿起桌上放置在青花茶托中的茶壶,也不用杯倒出,只双手抱持着,凑向唇边。
水,流进我的齿间,流进我的身体。有一缕晶莹地滑过我的腮,穿过耳,渗进头发里。这微带苦涩的茶,一瞬间似乎丰盈了我的整个生命。
我是真的回来了!回到这块魂牵梦萦的土地。
这其实是个令人怠懒的季节,烈日不肯保留地企图把什么都融化掉,带着蛮横凶狠的意味。万物遂委顿虚弱,一切都迟缓下来,行动、思想,以及饮食,所有的心情都怠懒。
谢绝了白晋他们晚餐的邀请,只是一个人在屋里摆弄一路上掏到的小玩意。太阳完全下山了,夜幕下,天气似乎也缓和了下来,虽然从开启的窗外吹进的风仍然带着一丝热度,但也凉爽了也多。
也许白天的时候睡多了,躺在床塌上翻来覆去折腾了大半宿,好不容易在天快发白时,才让自己勉强入睡。似乎才刚睡着,急促的敲门声已然把人惊醒。迷迷糊糊穿上衣服下床开门。
一个上了年纪的嬷嬷一把将刚把门打开,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反应的我抓到靠窗的桌前坐下,变戏法似的使唤旁边的小丫头倒水,拿梳子,漱口的青盐……屋内顿时人声鼎沸。
恍似梦中的我,似乎还听到从来都不多话的南光国(Louis Pernon)跟在一旁絮絮叨叨“Joseph Hennry M.de Premare is sick!…… you have to play for the king instead of her……”(马若瑟病了……你得替他为皇帝演奏……)
兵荒马乱中,尚在迷糊的我被两个丫环搀扶进一顶青色小轿中,没等坐稳,就轿外就听有人心急的催促轿夫快点上路。
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好,在急促又富有节奏的轻微摇晃中,我又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