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起不灭 （清宫）》流浪の鱼

3、二

　　梦，是个不可理喻的东西；人们偏存着特别强烈的好奇心。醒了又睡；睡了又醒，含含糊糊地说，或是哭泣。梦里梦外，我竟全然忘了自己身在何方。一切的一切就象一场梦中的梦中的梦。

　　登上“安菲特利特”号，离开La Rochelle（拉罗舍尔）在这一片蓝色中航行已经十多个月了。船上的日子是单调无聊的，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可伤口痊愈的我却仍然记不起那些个前尘往事，不知是天性还是后天养成，到以不去强求自己一定要记起什么。佛经里不是说：一切随缘嘛！

　　梦里有人笑称我是草履虫，从原始时期一路走来，任何环境适应良好，颇能随遇而安。梦醒后却浑然记不清那人是谁，徒留困惑。

　　梦里也常看到一张容颜，似乎是与我及亲近的人，可却始终置身于迷雾之后，任我努力挥散迷雾，却徒劳无功。然头痛痊愈之后，就再也没梦到过。

　　镜中的稚嫩的容颜时常让我困惑，这个八，九岁的孩童真的是我吗？梦中的我似乎不是这样！我究竟该是怎么样的？我究竟是谁？我自问无果，那么多天的病痛折磨，这副小小的身躯给我的感觉如此的熟悉。

　　收回凝视镜中那陌生又熟悉的容颜的视线，随意用根布带将长发乱七八糟的绑在脑后，抱起桌上相对于一个八，九岁孩童而言有些过重的书，走向通道另一头的休息室。

　　“Mr. Bouvet！I\\\'ve finished reading it, I want to change books！”（我看完了，要换书）冲着休息室里背对着我坐在圆桌前，正和其他几位牧师一块讨论着什么的Mr. Joachim Bouvet喊。

　　这些日子的相处，与Mr. Joachim Bouvet一行人已由最初的全然陌生到现在的熟悉相知，我知道Mr. Bouvet的中文名叫白晋；知道他们是路易十四王派到东方的传教者；知道他们这次是奉了东方君主的任命出使法兰西，现在成功返回；知道……

　　对于全然记不起往事孤身一人的我，他们的包容更给了我随性的理由。漫长无聊的海上时间，偶然的机会，我开始了寄阅他们携带的书籍，看得懂的，看不懂的，偶尔也加入他们的讨论，浑然不顾从自己口中说出的是对是错。反正他们不是常说科学来源于想像嘛！就这样竟让我们之间培养出了亦师亦友的感情。

　　“Violin？”(小提琴)走近了，看到马若瑟（Joseph Hennry M.de Premare）手中的乐器，我下意识叫了出声。

　　“Petite lune! How do you know?”(小月亮！你怎么知道？)马若瑟挑高眉头看着我。除了白晋之外，其他人都发不了中文的“Yue”的读音，几番纠正无效之后，也就由得他们用法语叫出“Yue”字谐音的同义解释了。

　　走到白晋的身旁，放下手中的书，看着那把隐隐觉得怪怪的小提琴，却又说不出具体的原因。

　　“I don\'t know how I know, could you give me a look”(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知道，我可以看看吗？)有点象绕口令一样的回答和请求着。

　　接过那把感觉怪怪的小提琴，很自然的将其托于左肩之上，同左下颌夹住琴，手掌心握住琴头，右手握弓，调试了几个音之后抱怨：“How is the neck so short? And how come it has no chin rest? And the strings feel wrong.”(指板怎么短了？还有怎么没有腮托？弦的感觉也不对！)

　　将小提琴递回给马若瑟，发现众人都以怪异的眼光看着我。

　　“Petite Lune, Do you remember that time?”(小月亮，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下意识接过小提琴马若瑟小心翼翼的问，似乎怕自己声音大了就会吓跑我的记忆。

　　我一怔，努力的想了想，脑中还是一片空白，随后摇摇头，诚实又内疚的回答：“It\'s just the feeling this violin gives me. I still don\'t remember anything. Sorry. ”(我还是没想起任何事！只是这琴给我的感觉是这样的！对不起！)

　　“Petite Lune, don\'t say sorry. This isn\'t your fault. It doesn\'t matter if you don\'t remember. You\'re still our Petite Lune.”(小月亮，不用说对不起。这不是你的错，想不起也没什么，你仍然是我们的小月亮！)身旁的白晋宽厚的笑着揉揉我乱乱的头，步入中年又献身科学的他给人一种稳定的家人的感觉。

　　“Come on, Petite Lune. Please give us a recital !”(来！小月亮！请为我们演奏一曲吧！)马若瑟再次将小提琴放到我的手中，微笑着冲我眨眨眼。

　　将心头的茫然无措用力丢开，一曲轻快，活泼的舞曲就象海上冬日的阳光，暖暖的照进每个人的心间。

　　我衷心的感谢这世间所有的神明，在我迷茫困惑无助的时候，让我拥有了这些不同肤色，不同国籍的家人！拥有了他们不求回报的关心和爱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