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书房议事 我绝未想到 ...
-
这几日，我只是在家。莺儿不知从哪里帮我找来一本花样儿书，天天把花样儿描的乐呼呼。我看得有趣，拿起笔来把她的样子画下。
我绘画的技巧，开始跟苏先生学过一些，我天生在画技上平平……后来进步，则是承哥哥教过的。那年我大约十岁，正在书房里为苏先生布置的画作功课发愁，苏先生说我不懂得“留白”，专门让我画一幅“留白山水”。承哥哥步入书房，见我愁眉苦脸，料想是又被苏先生难住了，只是微微一笑走过来，对着我的画看了半天，然后笑着说：“这留白，乃是画者心中的一方天地，关键在于画者能否理解那超越表达之外、含而不露的暗示。”我这才恍然大悟，对于这留白，总算是明白了一些。据说苏先生时候听到这番话，也是完全没有生气，反而大大佩服承哥哥。
正画的专心，鹛儿走进来奉茶。她见到我的画，说：“郡主画得真好。”我对她一笑，继续作我的事。
我对这两个新丫鬟有些冷淡，她们毕竟是皇上安排给我的人。我不知道她们的来头。
鹛儿像是要讨好我，又说：“刚刚鹊儿从街上回来，郡主，她说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我停笔抬头看她。鹛儿又说：“打从郡主去了皇上的宴会后，京城里的人都在流传说郡主美若天仙。郡主那天不是在腰间及了条长带吗？据说那天之后啊，所有京城里的姑娘们，都学郡主，在腰上绑带为美啦。”
我听到此处，噗哧一笑，看了莺儿一眼。她面有得意之色。
鹊儿突然进来请安，说：“郡主，皇上差人来传旨说，要你申时入宫下棋。”
我一听就头大，皇上那么高的棋艺，为何偏偏找我这个臭手作棋伴？
无奈，皇上是天，天有命，小女子不得不从。莺儿停下手里的活，帮我穿戴，梳头。虽然不是正式的朝见，这衣着上的礼数还是一点不能少。
莺儿帮我打扮完后，陪我聊聊天，不知不久就将近申时了。我没有自己的轿子，每次入宫，都是宫里来的轿子接。皇上明知我没轿子，仍不厌其烦的一次次派人来接我，我也不敢自己随便添置代步物件儿。
这次的轿子是明蓝色底带白花的，四周垂着琼花流苏，檀木宝塔顶，是四品官坐的轿子。我心中好笑：“什么时候我成了四品大元了？”
随行的太监姓杜，他告诉我，皇上会在璟央殿见我。那里，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皇上的御书房。
我觉得不太妥当，皇上的书房，是商议国家大事的，怎会叫我一个小女子去那里下棋？虽说皇上是打早起来办国事，而下午多数用来独自看书，办公……
轿子并不平稳，加上气闷，让我的肠胃都不舒服。我们走的是专门让达官贵人进宫的官道，一路上都十分安静。我偷偷揭开帘子的一角，道两旁是望不到边的白漆灰瓦围墙，为墙里面一定是某位高官的府第了。
我轻声呼唤：“杜公公。”他连忙走到帘子旁。
“这里是谁家的宅子？”
“回郡主，这里是镇国大将军霍大将军的府上。”
我道了声谢。想不到，霍家武将已经升至镇国大将军这个官职了，不知道他手下有多少户兵？想到宴会上那个有些腼腆安静的霍家少爷，倒是让我觉得霍家的家教不错。
轿子通过好几道守军的查问，总算在一个地方停下。這裡我從未來過，附近的宫殿更加雄伟开阔，应该是前朝一带了，跟后宮的沉静冰冷比起來，这里虽然更加庄重肃穆，却反而有了一丝温热。
杜公公扶我下轿，宮里的太监带我穿越一条笔直的宫道，一座不大的庭院出现在眼前，匾额上写着“璟央殿”。这次倒是不用通报，由璟央殿的太监直接带我进入。果不其然，皇上并不在里面。太监让我坐在下首，上了茶和茶果，就退下了。只说了句“皇上晚点就过来”。
细细打量四周，主殿不大，除了几件必要的代表身份的摆设和装潢，就是满满的书。我绝未想到，天子的书房是如此朴素，心中暗暗叫好，这样的掌权者才是成大事的人。
茶果好像是百香玫瑰糕，我吃了两块，不甜不腻，我也有些饿了，心下正想着什么时候让莺儿学会做，门外的太监吆喝：“七皇子到！”
这下不好，我嘴里还有半块糕点，吐出来不是，也咽不下去，眼看七皇子就要进来，只能先起身行礼了。
定是前世惹到他这个魔星了，每次与他相见都是我出丑的时候。
七皇子大步流星进来，穿着紫底蟒袍官服，脸上带笑，好像已经知道我在御书房。我一个礼还没行完，他就把我拉起，笑笑得说：“小丫头最近好吗？”
我瞪他一眼，他只比我大两岁，苦于嘴巴里塞着东西，不能反驳。
七皇子倒是来了兴致：“做什么，你的猫爪子呢？怎么今天都收起来了。”
我还是瞪着他，那玫瑰糕，是松散之物，到嘴里一遇热就变成了粉状，我要是现在开口，一定会喷出许多粉末。
七皇子见我不回答，竟然用手捏着我的下巴：“怎么了？生气了？光是瞪人不说话，我怎么得罪你了？”
我没办法，把头向后撇过，躲开七皇子的手，退后一步，手臂举起，利用袖子挡住嘴巴，急忙迅速咀嚼，希望可以把糕点用最快速度吞下。
我的袖袍宽大，七皇子不明就里，只见我单单露出一双眼睛，警惕的看着他。他倒好，又上前一步，把我的手臂扯开，笑着说：“我今天定要弄清楚你这个小丫头在搞什么鬼。”说完竟来搔我的痒。
我是最怕痒的，当下没忍住，“噗嗤”一笑，嘴巴里的糕点的粉末一口气喷了出去，喷在了站在我面前的七皇子身上。他那件紫底蟒袍，原本威风凛凛的蟠龙，已经被弄得都是茶色的小饼屑。
我已经吓傻了，只能呆呆的看着他。他最开始也弄不清是怎么回事，定定的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才听见“哈哈……”爽朗的笑声响起，七皇子已经笑得腰都弯了。
我满脸通红，真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我实在是太失礼，这个七皇子，就是有本事让我一次又一次的出丑。
七皇子又断断续续的笑了好一阵子，笑得他眼睛里渗出了眼泪，脸都红了。他这才慢慢直起腰来，说：“丫头，你真好玩……这是怎么回事？你饿了几天了？”
我不服气：“都是你，人家太监通报的声音还没结束，你怎么那么快就进来。”
他笑道：“等下次我再跟你算账。现在，你赶快帮我把袍子清一清，父皇应该就快回了。”
我看着那件狼狈的官服，想想自己的荒唐，也觉得好笑，于是又瞪他一眼，便笑盈盈的掏出帕子帮他把饼屑扫清。
好不容易弄得干净些，抬头看他，他正在低下头看我，他一脸认真，倒让我不好意思，连忙退开两步。
七皇子正要开口说什么，外面的太监又吆喝说：“皇上驾到。”
我和七皇子急急跪下，迎接圣驾。
皇上一身酱黄色袍子，外着棕色坎肩，背着手走进来。身后还跟着太子和三皇子。
我和七皇子轮流向三人请安，皇上叫我们平身。
皇上上了首座，眼光在我和七皇子身上一扫，问：“七皇儿为何在此？”
七皇子不慌不忙答：“本是要入宫探望母后来的，正巧经过璟央殿，便想跟父皇请安。父皇不在，正巧恩平郡主在此，就闲聊了几句。”
皇上点点头，又看着我。
我连忙低下头，说：“回皇上的话，早上宫里来人说，皇上召我申时入宫下棋。”
皇上说：“噢……是有这么回事。朕近日过于忙碌，恩平郡主好等。”
“皇上的国事为重，是天下人的福气。”我打着官腔。
皇上微微点点头，说：“刚刚在跟太子，三皇儿谈边境问题。七皇儿和恩平郡主也留下听听。”
我连忙称是，心中不解，这种重要的国事，为什么要我做旁听呢？也只能打起十二分精神，仔细伺候着。我们四人都分散坐下，我坐在最下首，旁边是七皇子，对面是三皇子。三皇子对我笑着点点头，我也向他点头致敬。撇过头，看到太子恶狠狠的盯着我，我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
太子先开口：“对于月人，迟也好，早也好，总是要打的。”说完他瞟了一眼三皇子。
我回想起苏夫子说过，月人本是边境上的一只蛮荒游牧民族，后渐渐壮大，现在已是跟我国兵力相等的最大威胁。只因两国实力不相伯仲，这才有了表面上的和平，但暗中的汹涌，总是有的。关外还有一些其他小国，虽然力薄，但联合在一起，也是一股强大的力量。如果我国和月国有什么动静，等着占便宜的人可不少。
三皇子仍然是儒雅的笑笑，慢慢地说：“为了这种小事，还犯不着大规模出兵。”
太子有些急了：“这是小事？！现在各国都知道我们堂堂天朝边境被月人侵犯。”
暴躁，易怒，冲动。这是我对他到目前为止的评价。我觉得奇怪，不明白为何皇上选择他作太子。
三皇子看着太子说：“边境被侵，并没有证据指明是月人。就算是，也不能明着出兵。”
我听着二人的对话，大约有一个笼统的概念，前一段我国的一支边境军营被一伙人洗劫，粮草被抢光，军营被烧，将士们倒是被劫了又统统放生，这非常奇怪。消息已经传遍边境诸国。而洗劫军营的，到底是哪一个来路，现在还没查出来。
太子主张以此为借口，向月国正式发出通牒警告。三皇子主张暗中行动，悄悄打击月人势力。
战争……我们宁家刚跟皇家打完一仗，皇家是压倒性的胜利，父亲策划了几年的叛乱，皇上用了一个月就平定了。而我则是那场战争的残骸，我见证了亲人的死亡，见证了无辜性命的消逝……我讨厌战争。
皇上轻轻地说了声：“好了。”他说得很轻，但带着足够的威严，让太子和三皇子都安静。
皇上说：“如果是可以避免的战事，总应该避免。战事对国对民，总不是好事。但天朝体面，是必须维护，免得别国以为天朝懦弱，频频欺压，后患频频。”我们垂首称是。
皇上顿了顿，正想说什么，突然转向我，说：“恩平郡主对月人有什么看法？”
我吓了一跳，身子微微一颤，低下头，生硬的说：“皇上，适见只是一届女子，不便对国事评论。”
皇上笑了：“诶，朕只是让你说说对月人的看法，并不是让你评论国事，但说无妨。”
我心里面有些着急，拼命的思索苏夫子和承哥哥说过的话……承哥哥说过，月人本是连文字都没有的，只是游牧行猎为生，后因他们的一个首领带领得当，把分散的月人部落集中，形成一股强大势力，又引进天朝的文字、教育，还有部分的礼教和社会制度，更是迅速崛起。月人的马是天下一等的好，跑得快，耐力好，为他们的扩大疆土提供便利。月人注重武力，男女老少皆兵，都可以上战场。月人最重视义气，他们爱英雄，重朋友，出口的话决不更改，答应的事也定要做到……承哥哥倒是说过许多月人的好处，但是月人的弱点，我却没听他提起过。
苏夫子呢？苏夫子曾经有一次罚我在花园凉亭里抄写《国语》，他一直陪着我，直到夜黑。那时他眼睛微闭，抽着他的烟袋，时不时抿一口茶，似乎无比享受。我有一句没一句的抓他陪我闲聊，他说过，月国只能畜牧、打猎，但庄稼是种不起的，因为土地贫瘠，水源也不够种植庄稼。水源？我心中一喜，暗暗把苏夫子赞了许多遍。
当下起身回答：“回皇上的话，就适见所知，月国地处西北，与天朝边境相连，月人性直，国有好马，人人重视武力，男女老幼都善于打猎。但月国荒凉，水源不足。”说完我心里七上八下，不知这样简略的回答，能不能过关。
偷瞄了一眼皇上，见他若有所思，正盯着我看。再看三位皇子，都是这副表情，太子则更是一脸奇怪的样子。我七上八下，这样的见解，在我来说最普通不过了，过去与哥哥们一起上苏夫子的课，苏夫子也常常出题目让我们评论。我也尽量把语言简略客观，按理说不会出什么岔子才是。为何迎来这样的反应？
皇上缓缓说：“适见虽然年幼，见解非凡。开口简练，句句重点。”
我这才知道，他们是因着我回答迅速，简略有重点，才觉得小瞧我了……这也不知道是不是好事，以后我必须更加留心才是。也不知道天朝做小姐的读书到哪种程度？
而皇上刚刚称我为“适见”，不是“恩平郡主”，大约是为了让我安心。
当下只能又跪下，谢恩。皇上微笑点点头，我才敢坐回原位。
三皇子说：“恩平郡主好见识，月人的水源，的确是双方一直以来争夺的原因之一。这次边境军营被袭，也是因为那个军营最近刚刚接收一批从平洲运去的水。”
我刚刚只是正好想起苏夫子的话，没想到歪打正着。
七皇子一直坐在我身边，没有说话。这时候突然冒出一句：“父皇，水的问题，我倒是有个办法。”
我们都看着他，他笑笑说：“水，在我国边境处，已是缺乏，再往北上，到了月国国境和其他小国内，更是贫瘠。听闻民间已经有一些商人，明着是运送货物去月国，暗中卖水，这里面施暴利。我们不如暗中利用这些商号，既可以从月人处赚上一笔，又可以得情报。”
太子听到此处，一脸不屑：“七弟定是糊涂了，堂堂天朝，怎么能跟商人串通，这明里暗里的勾当，有失体面。”
七皇子笑笑，说：“太子殿下，谁家没有一些难堪事，只要遮盖得好，就也不成问题。听说太子府上就最近死了一个丫鬟。”
太子脸上微微变色，随即便恶狠狠的看着七皇子，倒是也不再说什么。
皇上轻轻说：“一个丫鬟，偶尔发生也就罢了。太子当好好抚慰她的家人。”
太子脸色变白，低下头说：“是。”
皇上的目光像两把刀，锐利的盯着太子。看样子，太子定是做了一些事情，自以为掩盖了，谁知道皇上和七皇子都知道。皇上的目光冰冷的吓人，我在一旁坐着，已经忍不住微微发抖。对面的三皇子还是笑如温玉，面不改色，像是没见到皇上威严下的怒气，其实，三皇子才是最有心计的吧？不对，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懂得如何勾心斗角。
我觉得有些累，忍不住轻轻叹气。
他们又继续讨论，我只在一旁坐着，再也不敢插嘴，一直到皇上说他累了，让我们回去，我才安心，但皇上随即又说：“适见留下陪朕下一盘棋吧。”我连忙称是，抬头看他，皇上脸色祥和，像一个慈悲的长者。奇怪，跟刚刚的冰冷是同一个人吗？
三位皇子鱼贯而出，我跟皇上去了璟央殿的西暖阁，太监和宫女流水一般摆上棋盘，重新上茶和茶果，皇上和我各坐在主位上的一边，他还是用黑棋。
皇上并没有真的在下棋，而是在想事情，明显的心不在焉。尽管这样，我还是输得一塌糊涂，只想把自己的白棋布局的漂亮一些。
一局终了，太监正在数算我们的输赢。我看着棋盘，心想：“这五分三的地方都是黑棋，还用数吗。”
皇上忽然说：“适见，你入京，有大半年吧？”
我马上回答说是。皇上想了想，说：“西侯以前，跟朕也算是打小一起长大。现在他去了，朕也把你看成是自己女儿一般。”
我一愣，急忙下跪谢恩。自己的女儿吗？不，我还没那么笨，也没那么容易得意忘形。皇上单单把我留在京城里，这其中的原因，我刚刚入京时想了很久，因为实在理解不了，也就只能顺其自然。今天皇上单单提起这碴儿，看怕是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说。
皇上接着说：“这半年中，朕留意了一下，你很好。”这句话一说，我暗暗松了口气，起码，我应该是安全的。
“国事繁忙，朕走不开，适见，你就代替朕，回去宁家宗祠祭奠西侯吧。”
我抬头，看着皇上，他稳健的点点头。我留下两行清泪。为家人难过吗？是的。我心中一直是疼的。但是我今天没有抑制我的感情，因为，恰好这两行清泪是最适合用来表达我感谢的工具。
皇上温和的笑着，说：“朕会让三皇儿替你打点的。你去吧。”
我郑重的叩头谢恩，心中有些暗喜。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书房议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