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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卷四、 “那么,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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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个字?这个芯?还是歆?心?”美公子问,一手飞快地在纸上来回,写出了几个同音 不同型的字。既然有名字,那么她应该懂字吧?应该……吧?
不料,小ㄚ头摇了摇头。“都不是,是这个昕。”小心翼翼地取过美公子手中的笔,她微颤着手在纸上写。
令人意外地,那字不但没有歪斜,甚至可以说是工整,甚至有几分洒脱的飞扬感。
昕……将这个字在心中念了几次,美公子露出温柔地笑问她:“昕,你是不是有读过几年书?或者你家出官宦,自小习字?”她该是有读过些许书籍的吧?否则一个落的要当乞儿的姑娘怎么可能看的懂并写能写出一手工整的字?
可出乎他们意料的,她又摇了摇头。
“我……没有读过书,我只懂这个字。”指了指纸上的昕字,她带了几分怀念地道:“这是明教的。昕,也是他取的。”极少开口说话,她咬字上有些生涩,除了几个特定的字眼外,整句话说起来不甚清晰流畅。
明?听见这个熟悉的名,美公子与小童下意识地朝房内最安静的那人看去。
“我可不认识她。”冷笑。
“不是的。明……跟他差,很多。”在提到那个人时,她的嘴角微微地上扬了起来。“明很温柔、很好。”那个人总是很温柔的笑着,温柔的,有时会让人感到难过。
很温柔、很好?美公子与小童再次下意识地往一脸阴狠的黑衣人瞧去──
而后,一致地点了点头。
果然不是这个“明”,因这家伙既阴狠又冷血,与那两个词是八竿子也扯不上关系。
给人当成了免费观赏用动物的明仅是冷冷地扯了扯嘴角由着他们去说,不痛不痒地。
小ㄚ头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关系为主仆的三人之间的你来我往、暗潮汹涌,犹豫着她是该开口,还是该安静地等着他们将话题转回她身上;直到过了半刻钟、美公子三人仍在大眼瞪小眼后,她才赫然发现,如果她不主动开口来唤回他们的注意力,那么自己不只是有可能,而是绝对会被忘在一边不知到何时!她咬了咬唇,几番挣扎后,终于鼓起勇气道:“那个……”甫起口,一阵咕噜噜的声音便不争气地从她的肚子传出。
本来还在以眼神较劲的美公子三人,听到了这声响皆愣了一下,不约而同地望声音的来源──小ㄚ头那望去。
只见她按着肚皮,睁圆了一双大眼,眨呀眨,好生可怜地对他们道:
“我饿了。”她真的不是故意要破坏这份宁静的噢,她实在是饿了太久,一时忍不住才……看着他们微愣的表情,她感到羞涩地涨红了张脸。
只有美公子极快的反应了回来,很顺手也很顺口的使唤着手下人:“准,去要膳房的作一桌菜,回来时顺道去要柴房烧桶水送来,并至浣娘那跟她讨套女孩家的衣服来。”说完,无视于小童垮下的脸,又向黑衣人道:“明,你替她把把脉,看看她身体是否还有哪里不适。”
当美公子要的东西都送上来以后,美公子笑望着她明明很秀气,却又像在狼吞虎咽的吃相,问:“你还有缺什么吗?”如果还有缺,他再要准去跑上一趟。
乍听这句话,正在扒饭的箸停了下来,昕沉默的摇了摇头,突然觉得喉头很酸、很紧。在努力咽下口中食物后,她没有抬首,反而几乎将头埋进了碗中,小声地朝美公子说着:“没有,这样子就够了……很够了。”这样子,已经比她以往所遇到、除了“明”以外的那些人对她还要好了。
他们非亲非故,他更没有责任要对她好,即使将她丢在那破庙里,由着他死在那也没有人会说他是非的,不是吗?而他,却恁般仁慈地将她从那个地方带了回来,为她疗伤,供她食膳,甚至,还问她有没有缺什么……
连明都不曾对她说过的话,他却说了。第一次体验到,有人问、而不是一昧替她下决定的滋味,那感觉真好。好的……让她感到害怕。
怕,这一切只是自己期待过度所产生的梦,没有人怜惜她同情她,也没有人问过她缺什么。等到梦醒了,她会发现自己还在那个破庙里。
美公子没留意到她的异常,不懂她的怕事为了什么,只当是她难得吃到这等美食,所以一时傻呆了眼。见她就这么停箸,认为她应该还没吃足,只是不知道是否应该继续吃下去的美公子拍了拍她的头,有些宠溺地道:“别要想太多,多吃一些吧,你只管吃饱就好了。”她的瘦弱让他不忍,让他想将她养出些肉来,即使不能成为那种丰腴的女子,至少也别瘦的像会被风折断一样。一种全然陌生的情感在他心中悄然而生,他只当那是同情,也许,还掺了点不舍在其中。
昕应了声,低着头继续默默地吃着,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停了下来,抬头望着美公子。“是不是只要将这一顿吃完了,我就得离开?”想起以前那曾在饱食后就给人撵了出去的经验、想起那有一餐没一餐的日子、想起那可怕的饥饿感……她打了个寒颤,一桌的美食也没胃口再吃了。
如果说,在饱食之后必须要再一次地面对那种会让人恐惧的饥饿感,那么,一开始就不曾知道饱食的滋味,会比较好过。至少,她不会对着下一餐有所期待、也不会在每个肚子饿到疼的时刻忆起那种饱食的感觉,然后更饿。
看着她那黑白分明的眼里清楚写着的恐惧与哀伤,美公子觉得自己的心似乎被拧了下。打他出生那日起,被算命师评为值符转世又身骨不好的他便是人人巴不得捧在手心上的宝;每个人都怕他冷怕他寒怕他摔着跌着,除了时常卧于病塌以外,他可以说是极其尊贵的过着日子。对她以前所过的生活,他无法想像。
也许,当他正在耍任性拒吃时,她可能正缩在任何一个墙角,冀望着有人能给她碗饭吃;当他嫌着衣服料子或样式不好,拿把剪子将衣服捡成破烂时,她可能躲在哪个巷里草堆里,看着那些穿的暖活的人来往,并不断搓着自己的臂渴求那一点点的温度;当他为了不想再喝那黑抹抹的汤药而将碗摔在地上时,她可能正忍着病痛,望着任何一个药铺,在心中期盼着那要铺的老板能免费给她帖药。
准总是笑话着说,他是个不懂感情为何物的人,太过悠顺的生活让他无法对任何人、事、物分以同情。他很认同,非常认同这句话的。
因,他也是那么认为着自己,他会笑、会动怒,却不会同情任何人。胜者成王败者成寇,有谁值得要他来同情?如同他不需要别人同情一般,别人又何需他来同情了?他一直这么认为的,过去二十年里,他如此深信。自己,没有所谓的怜悯之心。
可是他现在,却有了想同情、想疼宠人的念头。他,同情她……
“你在说什么傻话?我不是同你说了,以后你就在雁家庄讨生活么?”美公子笑了笑,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因错愕而圆睁的眼。“还是说……你不想待在这?若真不想,只消说声便好,我再找人送你出庄。”
震讶的昕抖着唇,细声问着:“……我,真能留下,不必走?”昕看着自己双手,她不明白就算自己留下来又有什么用?一无是处的她,真的可以留下来吗?
像她这种,毫无利用价值的人……
“别怀疑,当然可以!”站在一边的小童抢答道:“包吃包住,份内事自有人安排,每月饷银是一两,若是作的好或作的职位升级,就各有加薪或不同的饷银;至于主子和那些时常上门串门子的王孙贵族给予的打赏则是另外的小收入;衣服有专人裁制,不同地位穿着当然也不一样啦!每年过年时除了可以领到红包外,还可以向帐房那领新衣及新被褥,当然也可以选择是要返乡过年或是留在这里守年……”霹雳啪啦的,小童将雁家庄的“员工福利”详详细细如数家珍地说着,看来他似乎将这些事情给背的很熟,且听他愈说愈激动,似有欲罢不能之势。
光是听他这么一串地话说下来,呆愕的昕已经说不出话来,还无法在一时之间将小童的话消化接收,便听他又续道:
“不过,请仔细听这个不过──不过只要签了约卖身为奴,那么除非主子点头肯放人,不然是绝绝对对不能任意离开雁家庄的!不过若是像你这样,自己留下来没有签约过的当然是例外啦,只要在离开时同主子说声便可以走了。”抿了抿唇,小童“啊哈”了声,想起了自己一直忘记说也是最重要的事。“只是呢,如果要留下来,需要一定的忍耐力跟包容量,因为主子他啊──”正想跟这个“据说”将会成为他姊的ㄚ头爆料主子的恶劣个性跟恶癖,那厮便传来一阵带有警告意味的轻咳,小童顿时僵住,成了一尊木头人。
白了小童一眼,美公子微笑着对昕道:“大致上雁家庄的情况就像准说的那样,不过他少说了一点很重要的事情──凡举入雁家庄为仆者,不论是否有签下卖身契卖断终生,皆要改雁姓。我知道这会让人很为难,假使这样子你还愿意的话……”故意顿了顿,像是故意在吊人胃口般,他拉长了话的尾端,引去后面的话。
“我愿意的。”昕说,毫无犹豫。
她本来便无姓氏,只有一个明给予的“昕”,多了个姓氏与否,对她毫无影响,也不重要,她的日子不会因此而颠倒过来。可伴随着这个姓氏的,则是她渴望了很久的,一个“家”、饱食与衣暖。
她不傻,怎会拒绝?即使这是个毒饵,只要能让她过着好日子,那么一口咬上又如何?反正不论再怎么糟糕,也糟不过现在的她了不是吗?赌上一睹,何妨?
听了她的话,见了她神情上的坚毅,美公子笑眯了眼,举袖掩笑,也掩去了,他那双写满算计与得意的眼。
“那么,从今往后,你的名便唤雁昕。”温润的嗓音柔柔地这么说着,为她的未来做下了决定。
雁,一个记号、一个姓氏。昕,日出破晓之际。
雁昕,一个新的身分。不再是人们口中那低下,可以任人随意糟蹋的小乞儿、小杂种。
至少,昕深深地这么相信着。
她,名唤雁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