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飞》七宴月

3、卷三、 昕，天将明

　　──还不想醒么？明说你已经没事了呀。
　　谁？谁在说话？
　　──或者……你是，不想醒来么？
　　咦？是……同她在说话么？
　　谁会用这么温柔的语调跟自己说话？是阿爹阿娘么？可是，她根本没有阿爹阿娘呀……
　　莫非，是她死了？
　　……也是，被那样子毒打。所以，她应该也是死了……天终于应了她的意让她死了呵……
　　倏地，她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极其温柔地抚上她的额头替她顺着发。
　　──要不是你接受医治时我就在一旁，还真难相信你是女孩儿呢……
　　啊……不是阿爹阿娘么？那么，这个人是谁？这个温柔的人，是谁？是不是那个人？
　　她想看一眼，看一眼这个人的模样。会不会是“他”？这般的温柔，这般的疼惜，是不是　　“他”？是不是那个无论什么时候，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看着她；就连离去时也是温柔的让她心痛的那个人？
　　──我先离开下呵，希望等等就能看到你醒了。
　　那双冰凉的手离开她的额，换以一枚温柔却带点冷寒的轻吻落在她的额上。不带情感，轻的连温度也不会留下的一吻。
　　跟回忆中的一齿，吻合了。
　　等等──不要走好不好？不要离开她好不好？
　　有些慌，她好怕“他”离开，好怕“他”再一次温柔的对着她说要走，留下她一个人与那像在嘲讽人的余温。
　　求求你……既然你回来了，就请你不要再离开我。她在心里一声又一声地喊着。
　　求你，不要再离开我……

　　正要起身离去的美公子被那只突然伸出的手抓住，险些重心不稳地往后跌。
　　回头一看，那个被他一时兴起所救的小ㄚ头正紧紧抓着他的手腕，好像如果不抓的那么紧，他便会消失一般。
　　多久，没人这般重视过他了？美公子垂下眼看着自己被紧抓的手腕。
　　她的手劲很大，他的手腕此刻恐怕已经淤青了吧。
　　“……求你……”睡梦中的人儿突然发出声音，美公子微压低了身子，想听个清楚。“求你……不要离开我……”
　　她，是在求他么？美公子微愣，有些迟疑地以那只没被抓住的手将她汗湿的发拨开，露出她一张青紫的小脸。
　　“……我不会离开。”细长的指轻轻地滑过她脸上的青紫，美公子细细声地说。“我不会离开你，好么？”看她弯起一抹好小好小的笑花，美公子也跟着露出了笑。
　　但那笑，在看到她没一处完好的脸时，便隐匿消失。
　　那张小小的脸布满了青紫，或深或浅，恐怖至极，看的出来是长期累积下来的。一层又一层、不断往上覆盖的伤痕……让他忍不住想同情起她以前的遭遇。女孩子不都重视自己的脸，就怕一个容貌毁了便找不到好夫君？怎么她好像完全不在乎……或者，该说是她的生长环境让她没有办法去在乎？
　　越看，美公子眉间的皱折便越深。忍不住地，他回过身对着外头喊：“明！你进来──”半侧着身想将手腕上的五指扳开到外头去叫人，却对上了一双眼。
　　一双，微带着水气、却又饱含着火焰般的生命力，黑白分明的眼。
　　……这里是哪？”嘶哑的嗓音，完全没有孩童该有的稚嫩。灵活的眼四下转了转，最后定在美公子脸上，就见那唇边挂着温润的笑。在最初的看呆后，她脑中浮现了一个念头──
　　原来，她真是死了呀……
　　如果不是死了，就不可能会见着这么美的仙女姐姐、也不可能会在神志模糊时，以为回到了过去，“那个人”还没离开的时候吧？
　　也许是猜出她心中所想的，也许只是想确认她是真的醒神了或仍神游太虚，总之，美公子曲起指，弹了她的额一下，笑问：“会疼么？”
　　她睁圆了眼，抬手捂额。“会……”而且，很疼。没想到这位看起来好美好美的仙女姐姐也会动手弹人啊……
　　“那么，你就还活着，请不要再露出这种不知道自己死了还是活着的表情。”会疼会哭，不就是活着的一个最好证明？“对了──你想喝水么？”扬起一个美美的笑花，美公子猜想她昏睡了那么久，该渴了吧？
　　“想……”呆呆的，愣愣的，她完全随他摆布。
　　“你等等呵。”笑弯了眉眼，美公子才要起身去取水，后头一道突地冒出的人影便将茶壶给递了上。
　　定睛一看，不正是那日美公子唤做“明”的黑衣人么？
　　“呀！明，你吓着我了呢。”美公子微抿唇笑道，那神情可没半点像是被吓着了。“才多久没见到，你的轻功又长进了。”既然轻功这般了得，怎地他方才唤了那么多声也不见个影儿？皮笑肉不笑的。
　　“谢谢主子称赞。”抱拳躬身，看起来就是忠心耿耿任打任骂的好仆人一枚。
　　“……明？”被稍稍冷落在一旁的小ㄚ头神色古怪地问。
　　“是。”疏冷的回答。
　　“你对他的名字感兴趣了？”美公子有些讶异，他一向是众星所拱的那颗月，太习惯人家先注意到他……但──这ㄚ头不对他的名感兴趣，却对一张死人脸的明感兴趣？
　　这，可新鲜了。
　　“没，只是……”神色看来有些尴尬，不知道该怎么说的她决定换个安全的话题。“呃，能……请问个问题吗？”
　　“尽管问吧。”一手支颚，美公子眼中不掩赞赏。
　　得到允许，她立刻说出了她从醒来便一直存在到现在的疑惑──
　　“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哪里？
　　这问题可真问倒美公子了──当然，他是笑倒的。
　　没想到，有人能问出这么可爱的问题。
　　呀！大笑过后，他的心情真好。“这里是雁家庄，也有人称这里是雁家堡。总之，我喜欢称这里是雁家庄，这里便是雁家庄。”有点得意的笑。
　　雁家庄？雁家堡？她在脑里飞快地想着关于这地方的情况，但怎么想就是想不着。也许，这里只是个默默无名的地方吧。所以她才没从“那人”的口中听过。
　　最后，她这么猜想着。
　　“主子欸──”小童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一个不注意，自个儿踩着了裤管，跌了个四脚朝天。“噢！”天杀的──疼啊！
　　美公子先是同情的瞥去眼，忍住将出口的笑意。而后想到什么的样子，转过身对小ㄚ头说：“跌在那边的孩子──他的名唤雁准，以后，他便是你的哥哥了。”瞧他这记性，竟然现在才想起这事。
　　小ㄚ头睁圆了眼。
　　她有哥哥？什么时候的事呀？她明明、明明……
　　“以后你要在雁家庄讨生存，有个靠山比较好。所以你昏睡时，我便替你扯了个谎，告诉众人说你其实是准的妹妹。”美公子品着茶，长长的睫眨呀眨的，好生无辜的样子。“你不会怨我吧？”
　　怨这位漂亮又好心的仙女姐姐？
　　怎么会？无依无靠的，她要感激“她”都来不及了。只是──
　　“仙女姐姐……他……”好无辜好无辜的眼儿望向此刻还趴在地上爬不起来的人。“他真的比我大？”她仅是看起来小了“点”，其实她不小的。
　　仙女……姐姐？明及小童嘴角抽搐着，有点像忍笑，但更多是无力。
　　美公子也不气，老神在在地伸出了白玉般的手，两指轻轻扣起，然后──重重地在那张不完好的小脸上唯一还看的出肉色的额上弹了下去。“我是男的。”他笑的好优雅，连手中弹人的动作也好优雅。
　　可是，优雅的动作下，好疼。
　　“对不起……”眼角犹带着泪花，小ㄚ头细声为了自己的“识人不清”道歉。
　　“我原谅你。”美公子相当宽宏大量地原谅了她，他向来不是个小心眼的人。“你刚刚问了什么？”方才只顾着那句姐姐，没注意到小ㄚ头还说了什么。
　　“我说……他──”揉着额的手指指向正准备自地上爬起的小童。“比我大？我十六了！”
　　这句话一说，原本就要爬起的小童又跌了下去，总是冷冰冰的明被口水呛着，就连美公子唇边的笑也有抽搐一下的迹象。
　　她说，她今年十六了？
　　说笑的吧？她说她年方十六是说笑的吧？
　　所有人都看向她那张没处完好的脸以及那瘦小的身躯──
　　说她十岁，他们还信，十六──她谎报的吧？！
　　她无言地看着他们，他们亦无语地望着她。
　　沉默半晌，他们决定妥协，不为了这个诡异的问题费神。
　　她是准的“姊姊”，一个事实上比较像是妹妹的姊姊。决定了她留在雁家庄的身分，接着便要替她取个名儿才行。
　　“娃儿，你的名字呢？”美公子问，温润的唇带着笑。
　　名字？小ㄚ头睁圆了眼，像是不认识那两个字。
　　“名字就是人家叫你的称呼啦，”小童嘟着嘴，他讨厌主子答应让一个比他还笨的ㄚ头当他的姊姊，本来说好是妹妹的！“这都不知道，蠢──啊！”美公子不知何时取出了怀中的折扇，不带力、只带点逞罚意味地朝小童后脑一敲。
　　“准，拿出你的礼貌。”美公子笑着这么说，笑中的涵义却只有他自己清楚。
　　……也许，一直跟着他身边的小童也清楚，所以他安静了下来。“对不住。”十分不甘愿的语气。
　　小ㄚ头迟缓地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他的道歉，接着她咬了咬唇，神色有些为难地轻启：“……死ㄚ头、小鬼、小乞丐、讨债鬼。”
　　美公子及小童一愣，不明她所说，而明则是轻瞥了眼，冷声道：“看来，她似乎以为这便是她的名。”因为她所听到的，对她的称呼都是这样子吗？真是可悲。
　　“还有没有其他的？”美公子蹙眉，不懂怎么有人会将这种词当成了自个儿的名。
　　其他的……其他的……那就是──小ㄚ头偏头沉思，嘴中喃喃念着一个字。
　　她念的小声、而且青涩，但除她以外的在场三人都将她的话听在耳里，飞快地互换了眼神。
　　“……昕。”小ㄚ头抬起头来，又一次缓慢却肯定地说：“我叫昕。”那个人说的，她若是没有名……他便唤她做昕。
　　昕，天将明亮之际。是他对她未来的希望及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