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飞》七宴月

2、卷二、 一声声的吃

　　窸窸窣窣。一阵衣物磨擦的细小声音在黑夜中显的格外清晰，一抹黑影小心翼翼地越过熟睡的众人，蹑手蹑脚地往紧紧包裹住的“货”去。
　　在货品上头摸来摸去，终于找着了绳头，来人露出抹满意的笑，却又立刻为了没法割开绑紧的绳而蹙眉。
　　想解开这绳，手上却没有工具，这要人怎生是好？正欲放弃，肚子却不争气的咕噜作响了起来。
　　按住自己的肚皮就怕将人吵醒，一双贼溜溜的眼谨慎地看过地上众人，确定没有人受扰后，无声地，叹了口气。
　　饿了好些天，还要再饿下去么？
　　答案是不的。人，一旦饿的怕了，只要能饱食，没有什么事是不能做的。
　　抿了抿干裂的唇，那人抓着绳子，用牙不断地咬着磨着。
　　咬断了牙、渗了血，不必在意。只要有吃的，只要有吃的……
　　黑夜里，有夜枭低鸣的声音、有晚风吹过树林的声音、有熟睡人们的酣声……也有，一抹影子为了饱食，不惜伤害自己以齿磨绳的声音。
　　一声声的吃痛抽气，一滴滴落在地上的血。
　　除了躲在云后的月瞧见外，没有人注意到。

　　今晚的夜，好吵。
　　美公子动了动身子，移了个更舒适的位置；除了眉间的紧皱外，几乎看不出那张平顺的脸上有什么不满。
　　几乎。
　　“主子……”随身小童的软软嗓音在耳后不远处细细响起，自然引得美公子的全神注意。
　　“……怎了么？莫要同我说，你也睡不着。”最好睡的人要是说睡不着，那可真是无理的超过了。美公子眼儿微眯，警告意味深浓。
　　“主子……您没听见声音么？”为了这个身骨不宜习武的主子，庄里所有仆奴多多少少都有习武。身为主子随身奴仆的他，功力虽称不上高深，但也算不错了；至少，他的五官感受力就比一般人好上了许多。“好吵的声音，从方才就一直吵着……”堪称秀气的眉微微皱着，睡意正浓的他小声打了个哈欠。
　　“嗤！你当我同你般，身怀武艺不成？”轻斥一声，但美公子的脸色微凝；即使这破身子不能习武，也不代表他算是废人。宁静的夜中，再细小的声音都能算是吵人的噪音，既然会被吵醒，便代表美公子听的见，至多，只是需要点注意力……好听清楚些。“嘘──噤声。”侧耳专心地听着，终于听到，吵了他一夜的声响──
　　哭声、刻意压低的咒骂声，以及，拳头落在□□上的声音。
　　美公子毕竟不是无情之人，扯了扯小童衣袖，以唇形问道：现在，是什么情形？
　　小童摇了摇头，表示他也不清楚。
　　垂眼思考了下，毫无预料地，美公子伸了个懒腰，一脸睡意惺忪地爬了起来，让犹不清状况的小童惊个半死。
　　“呵嗯……咦？怎地大伙都这么浅眠呢？”本能性地一笑，不惯火堆光亮的眼眯了眯，待到略微习惯后，美公子将眼睁开了点，看到了那票汉子、火堆，还有──
　　“……嗯……主子？”配合着自家主子的小童，在美公子爬起后，立刻表演着因为失了依靠滑了下而吓醒的角色。“您怎地爬起来了呵……”伸个懒腰，眯起的眼偷瞧向美公子。
　　他一向可以配合好主子的演技，可，这次他可有所不明了。主子的脸色怎么那么可怕？揉揉眼，他顺着美公子注视的方向看去──
　　一名看起来好小好小的孩童，被一群虎背熊腰的汉子给围住。他们一拳又一拳，打在那小小的身子上，一拳又一拳……直到那孩子呕了血、直到那孩子不断哭着求饶喊不敢，他们依旧无动于衷。
　　好像，上了瘾般，毫不留情地一拳又一拳落在那瘦弱的身子上，受击的□□发出骇人的声响。
　　然，最令人感到可怖的是，他们，竟然在笑！
　　那样子对付一个孩童，不但不感惭愧，他们唇边的笑甚至可以说是满意。美公子简直不敢相信眼前所见，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够冷够狠，没料到，这群平素看来忠厚老实的汉子，竟然做到这样地步……
　　他自认他再怎么残忍，也不会对毫无反抗之力的老弱妇孺下手。
　　可他们……
　　“啊！公子您醒了呀。”汉子中有人堆起笑朝他笑着，刚刚那一副恶鬼的样子不复延存，一张张忠厚可亲的脸庞跟他们手上所沾染的血迹，就像两个世界一样。
　　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要不是亲眼瞧见，美公子还真难相信有人可以变脸的如此疾迅。
　　“……你们，在做什么？”好不容易找回自己声音般，美公子艰涩地发问。“你们在对那孩子作什么？”那孩子多大？怕不比准大到哪吧？他一动也不动的，是死了么？
　　“啊？您说这个小鬼？”看了看奄奄一息的孩子，汉子们不以为意地对着美公子说：“方才，我们之中有人起来要解急，却发现这个不知打哪来的小鬼竟然在吃那些药材……”
　　“正是！我那时瞧见这小鬼满口的血，将头埋在药材中大吃特吃的，好像那不是药、而是什么山珍海味一般！到我发出了声音，这小鬼才发现有人醒了。”首先发现的那名汉子心有余悸的接着说。他还记得，那时他看见小鬼满口血，却仍是一把一把地将药材吃进嘴里，地上裂口不齐的绳子跟那一口的血，饶他怎么无知，见着这情景要猜不出小鬼是用自己的牙去咬、去磨断绳子的，也是难吧？
　　莫说他费尽心思咬断绳子就为了吃那些苦不堪言的药材，光是他发现他一直在看时，那抬起头的一瞬，便让他骇破了胆。
　　一口的血，发着青光的眼，说他是人，谁信？
　　是以他将熟睡的同伴用脚踢醒，想以人气来压压他，却发现了他是人不是鬼，一口鸟气加上苦心守候的货给吃了，要他们怎生吞忍？
　　最后也不知谁先动的手，有人先开了例子，其他人自然也不会打不下手。
　　“……他将那药材都给吃了？”美公子问，以为他正发怒的汉子们听了，忙不迭地点头喊是。
　　“是呀是呀！这小鬼竟将公子您的药材给吃了，咱们兄弟看不下去就……”脱罪的话语才说到一半，便被美公子冷声给打断。
　　“只是一份药材，你们便这样对他？”美公子将眼眯起，神色阴沉。“可以再找的药材，一条无法重来的生命。孰为轻重，难道你们分不出吗！”
　　“这……”
　　“准，随你怎么作，总之我不想再见到这些人！”冷声对小童下令，美公子不看那些脸色变的苍白的汉子一眼，蹲下身，将注意力放在那具像破娃娃般倒在一旁的孩子。
　　“公……”
　　“我家主子说了不想见到你们，请问各位是要自己走还是我赶？”小童躬身笑问，笑意却不及眼中。莫说是主子，这种事，他也看不下去。
　　汉子们一头冷汗。他们清楚，今天是他们失了镖又险些过失杀人，要是那位美公子想解约并上镖局告诉揭发他们，非但白押了次镖和赔钱，连这份工作他们也会丢了！
　　看来，唯有灭口才能保住一切事情不张扬出去了，是吧。
　　杀意，顿时出现在他们眼中。
　　“如果今天我是你们，我会乖乖地选择自己离开。”小童给予最后的同情与警告，若是他们真不惜命，他也没法。
　　被杀意蒙了眼的汉子们不发一言，从不同的方向往小童攻去，摆明着以人多欺负他们势薄。
　　小童也不躲，就站在那里给他们打，在一掌即将挥到他的脸上时，一阵冷风穿过庙中，原本满身杀意的汉子们突兀地停下了动作。那微张的嘴、惊讶的眼还来不及再次张阖，巨大的身躯便倒在地上，再也不能动弹。
　　“啐！你们会不会出现的太慢啊？我差点就被打到欸！”不着声色将已经滑出袖口的兵器收回，小童鼓着脸颊气呼呼地对在汉子们倒地后出现的一群黑衣人抱怨。
　　“主子，属下等来迟，让您受了惊，请降罪。”严然是那群黑衣人之首的男子毫不理会小童的叫嚣，兀自半跪了下来，对着美公子请罪。
　　“得了。”美公子随口应了声，心专于这看似昏迷过去的孩子身上。“明，你瞧这孩子的伤能救的活么？”
　　被称为明的男子上前瞧了眼，恭敬地回道：“若是在庄里，属下有把握能救的活，且让其如常人一般不留下任何内伤；可要是在这……”看了看简陋的破庙，他硬着头皮道：“若是待在这里，即使属下暂时救回了他一条小命，他也会因为身子耐不住这里的寒气而亡。”大夫不是神，并非任何病患都能救的活。所谓的救死人肉白骨，也只是传说罢了。
　　美公子抚唇沉吟，苦恼着该救不救。
　　救了，他的将来该怎么安置？可他已经被他见着了，若不救，他良心难安。
　　真是……令人伤神啊。
　　眼角扫到小童，倏地有了个好主意的美公子对着随身小仆笑道：“准，我记得你不是一直抱怨你爹娘没能生个弟妹陪你便去了，让你在这世上无依无靠的？”
　　“啊？主子，小的是有说过啦，可是……”那都几年前说的呀？印象中好像是他三、四岁，那个搞不好连什么叫家人都不懂的年纪吧……他记得当时主子只是淡淡的“喔”了声，拍拍他的头就当没这回事。当时主子没理他，现在却主动将旧事重提，是又有什么阴谋了不成？！
　　不让小童有机会将话说完，美公子便劫断了他的话。“现在，我便替你完成有个家人的愿，好不？”潇洒一笑，细长白皙的长指指向怀中昏睡的孩子。“他，以后就是你的家人。”瞧，要解决一件事有多么简单，一个决定不就同时解决了两个人的问题？呵……偶尔当个会替下属着想的好主子似乎也不错。
　　闻言，小童的脸几乎要黑了。血缘关系还有这种主子说了算的喔……
　　还跪在后面的一票黑衣人听了真是感到哭笑不得，这主子，当真是古灵精怪，鬼点子一堆啊。
　　“准，你有意见？”笑笑地，美公子问向自家小童。“有意见可以直说无妨。”
　　“没。”很无力的回答，小童向美公子福了福身。“谢主子的恩赐，让准今生还能有个家人。小的感恩都来不及，又怎会有所意见？”有意见可以说，只是主子不见得会接纳。小童在心中暗暗地补充道。
　　而且，别的不说，就算今天主子真会接纳他的意见，他也不会说什么。
　　因为，他是奴仆，而主子是主子。做人奴仆的，就要有当仆人的样子。这句话，他从小便听总管爷爷讲着，一次又一次的提醒他，像他这样偶而跟主子开开玩笑已是极大恩惠，再放纵，是连他自己也饶不了自己的！
　　主子的话，只能听，不能有意见。对当个奴才的人来讲，这句话是唯一真谛。
　　美公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将怀中孩童交给那名唤“明”的黑衣男子后，对着众人下令：
　　“即日起，快马加鞭赶回雁家庄。要是一个耽搁害死了这孩子，唯你们是问！”下完令，他的眼光飘向被吃了一半有余的珍贵药材上，绽出一朵笑。
　　药材所剩不多，其实，也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不是？
　　只要那孩子能活着，一切都还有转机，不成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