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第 88 章 夜半时分魏 ...
-
夜半时分魏太傅府上忽有不速之客来访，赫然是刚刚离开东宫的常胜。
常胜对大半夜做贼一般打扰魏先生也很抱歉，但是想到对方不喜废话的个性还是尽量简单扼要说明自己的来意：“承乾太子似乎有所察觉，标下不知如何应对。”又补充道：“他看起来跟以前很不一样了。”
“太子跟以前怎么不一样了？”，魏征似乎有些头疼，扶住额角的手在昏黄的灯光之下越发显得瘦骨嶙峋老迈不堪。
常胜答道：“以前总感觉承乾殿下怯懦无能实在不能跟太子相比，不想半年不见，居然从容不少，有点储君威仪了。”
“混账！”魏征声音不大，威势却足，久经沙场的常胜顿时大气不敢出，垂头听讯。“你当年所见的太子已经年过而立戎马半生，承乾才多大？拿个十来岁的孩子跟他比从容比威仪，也好意思！”
常胜面有羞愧之色，低头道：“标下知错了。他……他也是这么说的。”
魏征惊讶道：“谁？”
常胜环顾四周，才小心翼翼说道：“太子殿下。”此时暗夜沉沉万籁俱寂，唯有窗外梧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魏征怔了一会，说道：“我们的太子殿下，十三年前，已经死在玄武门。”
常胜垂头不语。
魏征微有惊讶，道：“你既然还不死心，怎么又临阵反悔救下承乾？”
常胜冷哼一声，道：“展涛他们哪里是要帮助太子复位，分明是借着这个幌子报私仇罢了！奈何不了当朝皇帝、国舅，就把主意打到小孩子身上！我不跟他们掺和，要是承乾有个好歹，长孙无忌他们怎会善罢甘休？到时候承平还有命在吗？可怜太子殿下还没见过这个孩子呢！”说到此处不禁心酸，暗暗垂下泪来。
魏征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过，声音却还平静，道：“那件东西，你给他了？”
常胜鼻音粗重，道：“给了。”
那是两个月前两军对峙之时一次无比正常的巡视战场。云麾将军临时找了典军校尉常胜随行，两人只带十余随从直奔大漠深处。罗诚近来很是严肃沉默，一改先前活泼开朗的性子，军中谣传与布都可汗有关，可是常胜却知道，眼前白袍小将心情不好只怕另一人关系更大一些，只是常胜也不曾料到，他和那个人还会有再见面的一天。
大漠之中，长河之畔，一人一马，独立风中，若有所伺。
来人头戴帷帽看不清面容，可是常胜只觉心脏砰砰直响，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只叫嚣着一个念头：“是他！真的是他！”
罗诚忽然加速，银枪快如流星对着建成直扎过去。
常胜大惊，不暇思索拔出腰刀对着罗诚后背劈下。
罗诚更不回头，手中梨花枪灵蛇一般忽然弯起一个弧度，将常胜连人带刀扫下马背。常胜只觉胸中血气翻滚眼前金星乱冒，直到吐出一口鲜血才稍稍恢复神智，云麾将军的亲兵们早一拥而上将他牢牢压住动弹不得。
罗将军端坐马上，掌中银枪精光闪烁，直抵建成咽喉。
“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罗诚的声音如他的银枪一般没有温度也没有波澜。
建成看了一眼犹在拼命挣扎的常胜，轻轻一笑，只是隔着帷帽的黑纱仍感觉到那笑容发苦，道：“总还有一些人不希望我再死一回。”
罗诚收回长枪，道：“既然是故人，你们好好叙叙旧吧！——常校尉记得天黑之前回营，否则军法处置！”。亲兵们得了指令放开常胜各自上马，跟在罗将军身后绝尘而去。
刹那之间只剩建成和常胜，仿佛天地之间只有他们两个。
常胜没了束缚，反而不知该怎么做，呆呆趴在沙地上。
建成走过来，给他擦嘴角的血，动作细致温柔。而常胜却在注意他身上的衣服，半新不旧，衣料做工均属上乘，看来太子这几年过得不是很坏。
“虽说已经开春，可是你身上有伤，沙漠风又大，怎么不多穿点。”
这语气其实有些过分的熟稔，常胜说完已经开始后悔，但建成不以为忤，微笑解释：“其实我还带了披风的，刚才骑马有些热，就脱了，让你一说，还真有点凉。”说完自己从马鞍上拿下披风穿好，又掏出一只小巧的瓷瓶，倒了几粒药丸出来，递到常胜嘴边。
那药丸颜色和大小都与樱桃仿佛，与略显苍白的手掌红白相映煞是好看。
常胜顿了一顿，双手平举，道：“谢殿下赏赐”。
建成微有惊讶，把药丸放到他手里。
常胜恭敬接过药丸却没有马上吃下去，小心收进荷包。
建成抓过药瓶自己也吃下几粒，道：“这红丸里有红景天、雪莲子，不敢说包治百病，你刚刚受了伤，吃上几粒，还是有些好处的。”声音依旧平和，可是没有刚才那般亲切。
常胜又施一礼，道：“非臣不信殿下，实在是臣有一要事没有完成，十三年来无时无刻不是小心翼翼，生怕稍有差池，辜负太子殿下信任。”
建成听出味来，道：“你要我证明自己是李建成？”
常胜纹丝不动，道：“是。”
建成笑道：“这倒难办了！我身上没有什么信物，我的脸已经变得很难看，就算世民来了也不一定认得，何况是你。”
常胜道：“臣守卫东宫三年，几乎每天都能见到太子殿下。殿下喜好华服，却不挑剔饮食，只有一道小点心，殿下常常叫人做，但是从来没吃过，就放在那里直到坏了不能再吃。”
建成闻言点头微笑：“凉粽！小时候父皇说那东西不易消化不准我们多吃，后来一直馋，可是真叫人做了吧，又不那么想吃了。你果然是东宫出来的！魏先生安好？头风有发过么？”
常胜道：“殿下有所不知，魏先生先前并非头风，头痛乃是急怒攻心所致，只是近几年发作的多了些，竟慢慢变成头风了。”
建成见他连这等隐秘事都清楚，于是不再怀疑试探，道：“好了我信你！有什么事赶紧讲，你回去太晚侯君集会起疑的。”
常胜解下铠甲，松了战袍，只剩里衣，在前襟处用力一撕，原来那中单竟有夹层，常胜自夹层中取出一块丝绢样的东西，双手呈上。
建成接过，却是一方锦帕裹着一枚玲珑玉璧，帕上隐隐有暗褐色的字迹，像是鲜血写成，只是年深日久已经模糊。建成只觉玉璧十分眼熟，仔细看那血书，只能勉强分辨出几个字来：“二月十二日酉时产子……”。
建成心头巨震，勉强站稳，道：“这个孩子……柯额伦？”
常胜答道：“是！武德九年十月，臣等护送柯额伦塔格潜出长安，欲往突厥，在潼关为江夏王所阻……次年二月塔格产下小王子，取名承平。”又将长孙皇后与魏征、柯额伦的誓约讲了一遍，最后道：“江夏王对小王子十分疼爱，犹如己出。”
“犹如己出？”建成苦笑：“到底不是亲生。若是有一天危及到他亲生的儿女，我还能指望道宗再护着承平吗？”
常胜道：“臣也是担心呢！魏先生这些年实在辛苦，他叫我看看殿下是怎么个章程。”
“怎么个章程？”建成将玉璧紧紧握在手心，一字一句不容质疑：“谁都不能伤我的孩子，谁也不能！”
常胜走后魏征并没有马上就寝，而是打开了墙壁夹层中的一只木箱。里面装的并非金银珠玉，而是一个大包裹，十几层各色布料依次剥开，最里面竟是一袭锦袍，流光溢彩华美非常，衬得魏征手越发干瘦枯黄。
魏征轻轻抚摸锦袍上微微泛黄的珍珠，就如抚摸熟睡中爱人的脸颊，轻轻一叹几不可闻：“鱼与熊掌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殿下心意早决，何苦又来问我！”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第 8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