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韶芍》蜂了三水

3、◎蹴鞠

　　王公親貴喜好的一項娛樂，便是由宮女和太監分別組隊，比賽蹴鞠，有時偶然興起，亦可下場同樂。日正當午，一眾宮人成群組隊，嬉笑喧鬧，以袖口的絲巾顏色分示二隊。
　　一名宮人身著男衣，策馬馳騁，高高地揚起木桿，將球一擊即中網內，烈日照著一襲素衫，像是將全部的光彩都投射其上，她簡單束起的髮絲左右搖擺，有些晃花了他的眼。李賢幾乎忘了今日的目的，只愣愣的看著她，想起當日樹下的驚鴻一舞，心中似被烈陽曬得滾燙，只覺一陣沸騰。

　　身旁的劉納言見狀，微微皺眉，另一側的中書侍郎，亦是太子左庶子的薛元超見狀，目中一閃，似想起甚麼，轉頭看向右側席間，隱隱露出笑意。
　　劉納言沉吟片刻，低聲提醒道：「太子，昭明郡主是黃隊粉衣的那位。」，李賢猛然驚醒，淡淡應了聲。
　　上官婉兒、茗曉、綺琇、紅菱和玥微等人組成一隊，袖口皆綁著紅巾。紅菱本就姿容艷麗，加之一身緋衣，格外妖撓。她纖纖玉手持棍一揮，不料球卻偏飛了，她有些不耐煩，低聲道：「快結束了嗎？我快受不了了！」。

　　茗曉輕嗤一聲，埋怨道，「誰又耐煩應付那些世家貴女？偏偏她們指定要我們作陪，人微言輕，我們還能如何！」紅菱皺眉，手中又揮出一杆，喃喃道：「輸不得，贏不得，悶死人了！」她望著飛遠的球，求助似的望向上官婉兒，不停擠眉弄眼，玥微見狀輕笑一聲，柔聲道：「你倒精乖，知道婉兒一向縱容你。」
　　上官婉兒亦有些無奈，轉頭佯怒地瞪她一眼，駕地一聲，朝球飛去的方向策馬去撿。
　　她行了一大段路，卻遍尋不著，正心下疑惑，卻聞一人道，「你的馬球打的倒是不錯。」，那人一身華袍，面目俊美，眼神十分犀利，他上下打量上官婉兒，神情有些張狂。
　　他伸手將球遞出，冷笑道：「果然是個美人，怪不得連他都起了憐惜之心。」
　　上官婉兒心中疑惑，卻不開口，只是定定的看著那人。
　　他神色頗為傲慢，輕狂得看她一眼，笑道：「方才球場之上，太子眼中只你一人，難道你竟不知？」那人似嘲似諷的嘆了一口氣，又道：「到底是李家子孫，連這風流多情的性格都一脈相傳。」，那人又看了看她，輕浮笑道：「可惜啊可惜，雖是美人，卻神色清冷，難免索然無味。」
　　上官婉兒見此人衣著華貴，也不敢招惹，只是沉默不語。
　　那人似是覺得有些無趣，調向馬頭，轉身便走，一路大笑道：「李賢的眼光委實不怎麼樣，真教我失望啊！」
　　上官婉兒瞪著那人離去的背影，恨恨罵道：「登徒子！」

　　上官婉兒帶著球回隊，遠遠見到紅菱正好揮杆得分，不由讚賞叫好。卻突聞一女子尖聲道：「大膽，你方才竟敢撞我！」，紅菱一驚，轉頭望向那世家女子，慌張道：「奴婢不敢，奴婢真的沒有！」
　　女子怒眼圓瞠，大罵道：「賤婢，難道我會冤枉你嗎？你可知道我是誰？我胞姊又是誰？」
　　另一名女子策馬過來，拍拍她的肩，說道：「好了，婉蓉，你跟一個宮婢計較甚麼？白白丟了臉面。」韋婉蓉冷笑一聲，回道：「臉面？我姊姊可是英王妃，區區一個賤婢也敢對我不敬，傳了出去，叫我韋家顏面何存？」
　　那女子皺眉道：「可依我方才所見，她…」韋婉蓉截斷了那女子的話，「好了，佩蓉姊姊，我不過要教訓個奴婢，難道還要你批准不成？」

　　上官婉兒暗道不好，韋婉蓉性情蠻橫，那人不來相勸還好，只怕她為了顧全顏面，意氣用事，反會罰得更重。紅菱面色蒼白，連忙向韋婉蓉求饒，卻見她冷笑一聲道：「來人！把她抓起來！杖八十！」紅菱尖叫一聲，拼命掙扎，卻抵不過守衛的力氣，她求助地望向沉默的眾人，卻見掖廷之人紛紛迴避她的眼神，她心中大震，似有甚麼狠狠擊中她的心臟，她一直以來深信不疑的，十幾年日夜相伴的情誼原也不過如此。她眼底隱隱浮上恨意和了然，終是認命地隨守衛走。

　　劉納言看一眼面帶不悅的太子，低聲問道：「殿下，要不要阻止…？」
　　李賢一揮手，冷道：「不必！就讓她鬧，區區一個韋家，也敢如此仗勢欺人！簡直愚不可及！」

　　蹴鞠比賽因此中斷，掖廷眾人望著被抓走的紅菱，不免起了兔死狐悲之感，上官婉兒咬緊雙唇，渾然未覺唇上已染了殷紅鮮血，她恨恨的看著韋婉蓉，心中悲憤不已。
　　玥微眼眶通紅，啜泣喃喃道：「怎麼辦？紅菱會不會死？她會不會死？」，綺琇咬了咬牙，側過身去不再看她，低道：「別再看了，我們根本無能為力，人也走遠了。」
　　茗曉失神地愣在原地，喃喃道：「紅菱…」

　　那日的蹴鞠比賽，院中眾人獲得太子許多賞賜。在旁人曖昧的神情中，上官婉兒接下金盤，三呼謝恩，那是一件御賜的西域舞衣，以紅翎金線為飾，烈日般耀眼的紅衣，就像浴火中的鳳凰，瑰麗而魅惑。那公公打量她一眼，陪笑道：「這可不是尋常物件，聽說還是殿下親自命人取來的，能得太子殿下賞賜，這可是我們奴才幾輩子修來的福分，你可要好好收妥了。」
　　上官婉兒有些愣愣的看著手中的舞衣，想起那日合璧宮的相識，竟有些說不上來的感覺，似苦似甜，又似五味雜陳，萬般情愫，終化作一聲輕輕的嘆息。

　　漆黑的夜，暗淡的月，和一顆忐忑的心，本該讓人心生恐懼，上官婉兒卻不知從哪裡生出的勇氣，她靜靜的看著紅菱空落落的床鋪，暗暗發誓。

　　今晨特別不寧靜，掖廷令高延福一大早便率著一干宮人，風風火火的走進來。高延福先是裝腔作勢地咳了幾聲，高亢道：「宮人紅菱昨日初承雨露，現已為英王孺人，特賜住含藕殿。」

　　上官婉兒愣了愣，有些不敢置信地轉頭看向一旁的玥微，又轉向高延福，「大人您是說，紅菱她沒事，還成了英王嬪妾？」，高延福有些不耐煩，一邊指揮著宮人搬走紅菱的東西，一邊道：「去去去，她如今可是位貴人了，和你們可不一樣，少在那套近乎！」
　　玥微喃喃道：「想不到紅菱因禍成福，竟能因此受英王寵幸，真是萬幸！」，茗曉接口道：「可不是，這臭丫頭，倒讓我白白替她擔心一場，」她不知想到甚麼，突然笑了出來，「那韋家小姐想必氣的臉色發青了吧！人沒罰到，反而白白多個人跟她姐姐爭寵！」，她說著說著，語調卻突地低了下來，喃喃道：「但我昨日，竟不敢看她，我們明明是那樣好的姊妹啊！」
　　上官婉兒不知為何，心跳得厲害，猛然想起紅菱臨走前，她滿是絕望怨恨的神情，只覺得莫名不安，她深深吸了口氣，只盼是自己多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