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初遇李賢 ...
-
「娘親!娘親!」上官婉兒秀麗的小臉寫滿驚恐,緊緊依偎在母親懷裡,輕聲問道:「您又夢魘了嗎?」
鄭氏失魂般的看著愛女,一行清淚蜿蜒入婉兒的衣衫內,讓她覺得有點微涼,但母親的懷抱又是如此灼熱,一冷一熱的溫度讓她有點迷惘,一種莫名的悲喜交織著她年幼的心靈。
鄭氏慈愛的撫了撫婉兒稚嫩清麗的小臉,蒼白笑道:「娘親沒事,婉兒別怕,」,她虛弱的笑笑道:「娘捨不得婉兒,不會死的。」
婉兒皺眉不語,心中突然有種陌生的恐懼。雖然她其實並不理解死的意涵,但她記得,從前別院的玉茹得罪了貴人,被人抓走後,就再也沒回來。
她低聲的問:「娘,人死了就甚麼都沒了嗎?像消失了一樣?像爹爹那樣?」,鄭氏好似想到甚麼,苦澀一笑,說道:「是啊!就像爹爹和上官家一樣,再也回不來了。」
她低低應聲,輕道:「那婉兒不要死,要好好活著,替爹爹和上官家所有人活著!」
大明宮內設有內侍省,下轄掖庭局,掌管宮禁,女工之事,功桑養蠶,無所不括。又設有掖庭局宮教博士,授以書學、算數等等技藝。
宮教博士楊瀾口沫橫飛地講授春秋,紅菱羨慕的望著窗外,一排飛鳥悠悠而過,她輕嘆一聲,卻見楊瀾手拿尺誡,一聲大喝道:「無知豎子,不認真聽為學大道,反而羨慕窗外的走獸飛禽嗎?」,紅菱臉有些紅,慚愧低頭。
一旁的綺琇刻意高聲道:「她不聽講,卻望著窗外,一定是想蹴鞠了吧!」,楊瀾一聽登時大怒,「豈有此理,平時玩日愒歲還不夠,連上課之時都不忘狎樂,簡直難登大雅之堂!」,上官婉兒怒瞪了綺琇一眼,轉頭看向楊瀾,朗聲道:「夫子,有道是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紅菱方才神色專注,若有所思,想來應是困於所學而未得,因此疏忽了今日講習,雖說她此舉不當,但仍是一心向學,還望夫子寬貸。」
楊瀾看了婉兒一眼,轉頭對紅菱說:「真是如此?」,紅菱心虛的應聲,楊瀾微挑眉,意味深長地笑道:「你可要好好感謝婉兒,她倒是用心良苦,為你省去一頓尺誡!」,茗曉噗哧一聲,輕道:「幸好楊夫子最喜愛婉兒,不肯苛責。這分明是一頓胡謅,也讓她睜一眼閉一眼過了!」,玥微咦的一聲,疑惑道:「婉兒是胡謅嗎?看她一臉理直氣壯,我還以為是真的呢!」茗曉有些恨鐵不成鋼地看她一眼,卻聞夫子道:「好了,今日的課就先上到這裡,」楊瀾看一眼紅菱,說道:「學海無涯,莫要貪圖一時玩樂,小子別忘了!」
歲月悠悠,長日寂聊,宮人素喜馬球和蹴鞠,甚至組隊玩鬧。一眾紅妝盡著男衣,香汗淋漓,烈馬奔馳,盡是豪情萬千。上官婉兒同掖廷眾人加入了馬球隊,享受縱馬奔騰,揮鞭仗意的快感。
紅菱舒服地一聲長嘆,「真好,終於結束了。」,上官婉兒看她一眼,似笑非笑道:「是啊!到了這裡,可就是你的天下了,對吧!」
茗曉一陣輕笑,壓低聲音道:「我敢說,那些老夫子們肯定沒有紅菱會打馬球,真該讓他們看看,我們在球場上的英姿勃發!」,玥微柔柔一笑道:「聽聞英王乃是馬球的箇中好手,說不定,我們當中,還能有人因此被他相中,蒙得恩寵呢!」,上官婉兒聞言,目中一冷,淡淡說道:「英王妃韋氏極是善妒,我等出身卑微,又沒有朝中勢力做靠山,以色侍人,又如何能長久?」
綺琇不屑一笑,嘲諷道:「怪不得你如此努力了,原來還有如此大志!」玥微有些臉紅,結巴道:「皇子自掖廷欽點嬪妾,本就是慣例,我就不信你們從沒想過!」
大明宮依舊富麗輝煌,二日閃耀,正如世間二聖並列。自遷居東都洛陽,武氏大力提拔關東籍的才俊,收為己用,並新開進士科,以科舉取士。高宗李治所患的風眩症愈加嚴重,一日之勢弱,漸成被隱之患。
李賢獨自一人悄悄來到合璧宮,曾經繁盛恢弘的宮室如今破舊不堪,雜草叢生。前太子李弘猝死在合璧宮的宴會上,悲痛的二聖,追封他為孝敬皇帝,遷怒合璧宮,認為此處乃是不祥之地,荒廢不用。
他嘆了一口氣,不過短短兩年,失去了顯赫的權勢,便如這般慢慢荒蕪,漸漸被人遺忘,他閉上眼,低聲道,「大哥,你放心,賢絕不會步上你的後塵,我寧可魚死網破,也絕不坐以待斃!」,李賢緩緩走過偏門,卻似見一角紅衣晃過,他有些疑惑,暗暗跟上,見一女子身著紅衣半跪於樹下。他深深蹙眉,眼中閃過一抹冷意。此女形跡詭異,合璧宮乃是宮中禁地,尋常宮人如何能往?況且紅衣乃是喜慶之色,但此地手眼所及,皆是蕭條零落之貌,自己更是滿腔的哀傷憤懣,見到這等艷麗的紅服,只覺厭惡至極。
他眼中冷意更甚,手已暗暗撫上劍柄,卻見那女子赫然跳起舞來,她微微斜著身子,將手橫向舉起,先是緩緩轉著,那樣不疾不徐,悠悠然的自成節拍,她長長的衣袖垂落,像水一樣的柔情,涓涓潺潺。
卻見她越轉越快,裙襬翩翩划成一個圓弧,宮中本就盛行胡舞,舞姬皆以窄袖胡服為美,乍看之下,似與胡旋舞有幾分相似,仔細一看,又甚是不同。
她俯身彎腰,雙手張開,似要翱翔天際,一腳在空中微微一旋,畫了個
半圓,如飛鳥回旋於空,柔軟纖細的腰肢側彎向後,翩翩然的衣袖一快一慢的來回划過,隨著身軀忽高忽低的擺動,像一團躍動的火光,灼熱易碎。先前悠緩的舞步,身段柔美,似水柔情,後段卻轉為熱情奔放,舞步之間皆是兩極並行,一快一慢,一動一靜,一高一低,兩者似是互斥,卻又相容。似要燃盡生命的熱烈,亦或從中再得新生。水與火本是相對之物,一如陰陽,一如日月,但她卻將相對之物結合得如此完美,一死一生,周而復始,便得生生不息。
李賢心間突地跳得猛烈,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奮力地想忽略這種陌生的異樣,沉沉道:「此處乃是宮中禁地,你竟膽敢擅闖,難道不要命了嗎?」
紅衣女子聞聲,猛然回頭,正好看見李賢明黃色的蟒袍,她心中一驚,匆匆行了宮禮,垂首柔順道:「參見殿下。」,李賢看她一眼,說道:「你是何人?為何在此?」
「稟殿下,奴婢上官婉兒。」
那女子將頭垂得極低,好似十分柔順,往常宮人也是如此,但今日李賢卻覺得極不順眼,心中莫名煩躁,他突地喝道:「把頭抬起來,本宮看不慣這種低眉順目的模樣。」,上官婉兒依言抬頭,終於看清楚他的長相,眉目俊雅,氣宇軒昂,那雙眼卻烏黑得攝人心魄,周身一股暗香浮動,似是梅香。
一陣涼風襲來,原先讓人窒息的悶熱空氣淡了,混雜著清雅孤峭的梅香,不知波瀾自誰的心中而起。李賢強定心神,垂下眼不再看她,好似一種本能的抗拒,他厭惡自己這種莫名的心慌,好像一件可怕的事情就要發生。
李賢狀似鎮定的靜默不語,沉默半晌,他冷冷問道:「你為何來此?」
那女子猶豫片刻,低聲道,「奴婢來此祭奠故人,兩年前,她隨侍孝敬皇帝,前往合璧宮,」她頓了頓,「當夜,她突發暴病亡故。」李賢複雜地看她一眼,心中了然,為防李弘猝死之事外洩,那日輪值宮人必定全遭肅清,無一活口。他聲音不由軟了幾許,卻仍有些懷疑,說道:「宮中守備森嚴,你如何進得來?」
那女子皺眉不語,似有些為難。
李賢見狀,冷道:「你若說不出個子丑寅卯來,我也饒你不得,宮中禁地,擅入者死。」,他皺眉看了她一眼,語氣卻莫名軟了下來,猶不及思考,卻莫名道:「你別怕,本宮也不是殘暴嗜殺之人,你照實說,法外人情卻也是有的。」說完,他又覺得有些不妥,此話之中分明已有輕縱之意,李賢心中暗自氣惱。
上官婉兒卻是聽明了,她心下一寬,恭敬道:「殿下仁德賢明,乃是百姓之福。合璧宮廢棄多時,人煙罕至。婉兒有位族兄,又正好值守此地,奴婢這才進得來。故人之情深眷,雖然明知是大逆不道之事,也只能大膽為之,萬般罪責,婉兒願一力承擔,還望殿下不要責罰家兄。」
李賢並不出聲,沉默良久,久到讓上官婉兒有些惶恐,卻聽他帶著近乎羨慕的口吻喃喃道:「故人之情深眷?也不知我死後,有沒有人肯為我做一件大逆不道之事。」他有些悲哀的笑了笑,卻讓婉兒心中有些莫名發堵,湧出一些說不出的情愫。
李賢自覺有些失態,連忙正色道:「既是祭奠故人,那你為何身著紅衣?難道你不知道,紅衣乃是對死者的大不敬嗎?」
上官婉兒一笑,眼中有抹慧黠的媚,她柔柔道:「不是的,此舞名曰火鳳(註一),相傳乃是北魏時流傳下來的,是以素有胡風,奴婢又做了些許更動,便自成一格。舞者必須身著紅衣,仿若鳳凰浴火重生,奴婢便以此舞祭奠故人。」李賢心中一動,問道:「就是你方才舞的?」
她微微一笑,眼眸靈動,看得李賢有些失神,倏地側目。
李賢忍不住又看她一眼,沉聲道:「既是如此,本宮也不想為難你。今日之事姑且作罷,你日後好自為之。」他轉身行至門口,卻突然頓住不再前行,低聲道:「你的舞很美,就像一隻真正的浴火鳳凰。」
上官婉兒愣在原地,見那明黃色的衣袍越走越遠,終至消失。
憶起他臨走留下的那一句,她心裡柔得似水,全身就像烘暖的錦緞,又軟又綿。
◎註一
《火鳳舞》:舞名。北魏舞蹈,北魏楊衒之《洛陽伽藍記‧卷三》:高陽王雍曾為宰相,家中僮僕六千,妓女五百,「王有二美姬,一名脩容,二名豔姿,並蛾眉皓齒,潔貌傾城。脩容亦能為《綠水歌》,豔姿善《火鳳舞》,並愛傾後室,寵冠諸姬。」《火鳳舞》一作《么鳳舞》似為模擬鳳凰動作的舞蹈。高陽王雍死後,其家中有美人徐月華善彈箜篌,仍常歌《綠水》、《火鳳》之曲。唐朝尚有《火鳳》曲留傳。《唐會要‧卷三十三》載:「天寶十三載(西元754)太樂署改諸樂名《急火鳳》改為《舞鶴鹽》。唐元稹《法曲》詩有:「《火鳳》聲沉多咽絕,《春縈囀》罷長簫索」。︱出自國立編譯館《舞蹈辭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