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初入宮闈 ...


  •   宮教院內沉香裊裊,讓人心神安定祥和,桌上放著婉兒所寫的策論,博士楊瀾不由嘆道:「見你如此心性,老夫真是一喜一悲,如此才情,卻身在掖廷,豈非明珠蒙塵,白玉藏匣?然而上官家能後繼有人,卻也是一大幸事,讓老夫委實欣慰!」

      婉兒一怔,輕聲道:「夫子過譽了。」
      院內氛圍沉重,兩人心事各異,相對無言,婉兒心覺無趣,便起身向楊瀾告辭離去。半炷香后,門外響起一陣腳步聲,一名墨袍少年含笑而入,他眉眼極是俊雅,氣度清貴,翩然若仙。

      李旦隨意一笑,眼角恰好看到桌上的策論,字體清麗娟秀,應是出自女子手筆。他素來雅好絲竹,詩詞歌賦,金石銘刻,無所不精,他看向楊瀾,目帶詢問,後者微一點頭,他便伸手取過,讀了起來。

      楊瀾在一旁觀他神色,卻見李旦先是眉頭微蹙,復又舒展,似有些驚訝,神情極是認真。
      「此人所說的勸農桑,薄繇役,廣言路,息兵止戰,以道德教化天下等等,竟與母后所提的『建言十二事』不謀而合,」李旦神情怔忪,轉頭看向楊瀾,問道:「這是何人?」
      楊瀾目中流轉,微微一笑,恭敬道:「她本姓上官,名婉兒,正是老夫的宮教弟子。」
      李旦心緒難平,神色複雜得看向楊瀾,瘖啞問道,「這女子手筆,倒有幾分母后的巾幗之氣,」他蹙眉越深,幾不可聞,低道:「卻不知,於我李家是不是件幸事。」

      眾人只道他灑脫出塵,不諳政事,正好做個閒散宗室,哪裡知道,他心中深藏的秘密。縱然無心登上大寶殿,但終是李家子孫,又哪裡能對社稷毫不關心?他何嘗不想像如二哥一樣,一展胸中抱負,指點秀麗山河,錦繡家國。

      但他知道自己無法,因為,他更深明自己的無能。他既無二哥的賢德果敢,更沒有母后的殺伐決斷,他繼承了父親的天分和才華,會是最出色的山間雅士,
      他的母親,曾經用安心和鄙夷的口吻道:「你像極了你的父親。」

      他可以揮筆成畫,撫琴吹塤,可以一眼辨出玉石篆刻的優劣質地,他彷彿是天生的山林名士,天上謫仙,卻錯投生在帝王家。

      因為無能,所以無法。
      他日復一日的消沉,假托於山水之間,埋頭於詩詞書畫,彈琴煮酒,藉此忽略旁人恭敬中的一絲嘲諷鄙夷。

      思及至此,他不由的嘆了口氣。

      李旦低道:「我朝倒是巾幗輩出,反讓一干男兒慚愧了。」
      楊瀾垂目低道:「她也是可憐之人,本是官宦之後,卻因罪沒入掖庭,昔時,尚在襁褓之中。唯此女天生靈秀,過目不忘,老夫亦甚喜之,可惜身在掖廷,卻是埋沒了她的才華!」
      李旦默然良久,淡淡一嘆,「如此文采,確是不該…」,李旦思及此女之才,卻如此身世,也忍不住為她歎腕。

      他沉默片刻,又道:「她用字精簡,條理分明,且不說其他,光是文章本身便已是一篇佳作,旦有意仔細研讀一番,不知大人可願割愛,暫且借與李旦幾日?」,楊瀾聞言大喜,恭敬一揖道:「能受相王青睞,乃是大喜之事,下官又豈有不借之理?」

      蓬萊宮,含涼殿內,李旦桌上擺滿他素日最喜的訓詁之書,檀香琰玉筆隨意散亂放著,珩玉白龍石鎮下堆疊數張紙。桌沿一角則端放著上官婉兒所著的策論,捲的勻妥,放的端正。殿內已人去樓空,一名婢子悄悄走入殿內,見四顧無人,便翻開放置得端方的策論,默默謄寫一份藏於身上,朝天后所住的長生殿而去。
      李旦本是興之所至,想結識一下這位素有才情的奇女子,眼見掖廷已在前方不遠處,卻覺得自己此舉甚是唐突,更無素日的沉靜平穩,竟莫名焦躁。他躊躇幾許,心中很是煩悶,遂突然掉頭回宮。

      長生殿內的四柱乃是西域進貢的彩光琉璃,眼波流轉間,琉璃柱上已映轉光華萬千,右側放置一盞瑪瑙紫荊燈,旁邊是九鳳流扇玉畫屏,大珠小珠渾圓串聯成的垂聯,分隔內外院。前方遠處的九階之上,放置一席寬大的軟椅,軟墊鋪成織就的四角,垂著天蠶絲編成的龍鳳墜。

      一名華貴婦人懶懶斜臥其上,隱隱搖曳的鳳冠,昭示著她日月同空的尊貴身分。殿內上官婉兒垂首跪著,心中忐忑不安,只覺此刻猶如凌遲,自己渺小微弱的仿若塵埃,時間緩慢地移動前行,睥睨眾生的那人恍若不覺,依舊沉沉的閉目養神,婉兒冷汗涔涔,心中忽湧起一股深重的憤怒和恨意,毀去自己一切的仇人就在眼前,自己卻要卑微的向她搖首乞憐。
      就在上官婉兒憤怒得要失去理智之時,卻聽見一個莊重而威嚴的女聲問道:「你就是上官儀的孫女?」

      上官婉兒深吸一口氣,平復紊亂的氣息,緩緩應道,「正是奴婢。」武后輕笑了聲,「你可知你今日為何在此?」,上官婉兒漠然道,「婉兒不知,請天后明示。」只見右側走出一個公公,手捧鏤金雕花玉盤,上置一卷,婉兒雙眉微蹙,不解其意,不敢妄為擅動。

      武后朗聲笑道,「你倒是精乖,本宮未允,你便不敢擅作主張,甚好!甚好!李文社,你打開讓婉兒看看,那是誰的手筆。」上官婉兒一看,心頭一緊,眉頭深鎖,神色不定,那竟是自己當日所寫的策論,卻不知如何流傳至天后手中。
      「本宮原以為,當今之世,獨本宮一人有巾幗之氣,不讓鬚眉之慨,昔年,皇恩澤被,本宮與皇上共同臨朝,便有狂妄狷介之徒,妄議時政,還大言不慚,幸得聖上英明,未有相疑,」聽得此言,上官婉兒血色褪盡,心中慘然,但轉念一想,又覺不對。
      上官婉兒面上變化全落入武后眼中,她滿意微笑,復又說道,「婉兒可知自己緣何沒入掖廷?」

      此時上官婉兒心中已有計較,遂漸淡定沉穩。她心中憤怒,卻面色如常,咬牙道,「婉兒乃罪臣之後,家中父兄犯上叛亂,勾結罪人,其心可誅。」

      武后滿意的點頭,微笑道,「不錯,上官儀父子食君之祿,卻未能擔君之憂,以臣議君,密謀作亂,委實可惡。」,她看了婉兒一眼,復又說道:「然而上官儀的『入朝洛堤步月』一作,『脈脈廣川流,驅馬曆長洲。鵲飛山月曙,蟬噪野風秋。』,氣度悠然,意態閒適,本宮素來甚喜,」

      她頓了頓,似是有意展露自己的文采,又道:「此外,尚有『從駕閭山詠馬』一作,言道『桂香塵處減,練影月前空。定惑由關吏,徒嗟塞上翁。』,意境蕭索悲涼,卻又無一字哀憚,徒留餘韻繞梁。」
      武氏緊盯著婉兒,溫和笑道:「婉兒既為上官後人,何不立時作詩一首,讓本宮見識一下上官家的淵源家學?」

      上官婉兒心中冷笑不止,垂首道,「婉兒粗陋愚鈍,恐有辱聖察,詆毀家學,但請天后出題,婉兒竭力一試。」

      武后左右看看,笑著指向一幅湘妃美人圖道:「便以湘妃為題吧!」婉兒心念一轉,開口吟道,「葉下洞庭初,思君萬里餘。露濃香被冷,月落錦屏虛。欲奏江南曲,貪封蓟北書。書中無别意,惟悵久離居。」
      武后撫掌,目中大加讚賞,「以《九歌•湘夫人》的名句『嫋嫋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所化,雖未點題,實已合題,意境婉轉清麗,哀而不怨,甘苦唯人自知,寫的妙,妙不可言。婉兒年不過笈笄,竟已有此文采,當真是後生可畏!」

      武后竟似有些調皮一笑,說道,「婉兒不用七步便可成詩,那麼可能以方才之韻配著這室內剪花為題?」,婉兒幾覺錯眼,猶在怔忪,片刻方才愣愣說道:「婉兒一試。」她見上官婉兒眼波流轉,甚是聰穎蕙質,心中愈喜,只見婉兒目光一閃,思索片刻道,「密葉因栽吐,新花逐剪舒,攀條雖不謬,摘蕊詎知虛。春至由来發,秋還未肯疏,借問桃將李,相亂欲何如?」

      上官婉兒乍念畢,武后眉頭一跳,眼中神色微變,依舊撫掌大笑,問道:「此詩雖好,其意卻有所不明,這『借問桃將李,相亂欲何如?』究竟為何意?」婉兒柔柔一笑道:「此乃以假亂真,以假桃花替真李花。」武后冷冷一笑道,「桃既為桃,又何須替李?李花若是真的如此萎靡不堪,砍了便是,又何須魚目混珠,濫竽充數?你此言莫不是意有所指,另有弦外之音吧?!」

      婉兒柔柔一笑,恭敬道:「回稟天后,奴婢素聞,心隨意動,意隨人動,詩無有不同,唯獨詩心有異,佛見人成佛,魔見人成魔,其人無有不同,唯觀者心有異爾。」

      武后聞言,神色莫測地盯著她,卻見上官婉兒恍若不覺,幾分倔強,幾分高傲地低著頭,武后不知為何,竟覺得那姿態莫名熟悉,不由心中一軟。
      她突地大笑,卻又莫名有些酸楚,「你這孩子,看著柔順,實則心高氣傲,稜角分明,服不得半點軟,偏又天生靈秀,心成七竅,這般倔強的性子,像極了本宮年輕的時候,改日待你見了本宮的太平丫頭,定會同她熟稔,她的脾性也同本宮如出一轍,傲氣的緊!」

      武后步下玉階,親自將她攙扶起來,含笑問道,「婉兒幼承庭訓,腹蘊詩華,不應辱沒於粗計苦力,可願離開掖廷助本宮一臂之力?」上官婉兒仍是柔柔一笑,頓首道,「奴婢甚幸。」

      儀鳳二年,上官婉兒時年十四,以聰慧得幸於武則天,當即離開掖廷,脫去奴籍,武氏令其掌管宫中詔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