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情复炽》怪阿姨玛丽

3、scene.3 他从不自恃

　　关敏文与承利相识在亚洲经济极其动荡的那年，关的父亲因此失去了小型证券公司的工作，最终在社区图书馆觅得职位，但薪水已大不如前，所以关敏文不得不在拿奖学金的同时寻找兼职。
　　于是他成了承利的中文家教。
　　承利通过留学生社团找到他，偶尔关敏文也请教他专业问题和拉丁语。
　　关敏文本来也是不知道自己喜欢的是什么，但是他深深被承利吸引。他从不自恃从不会让关觉得不自在，他谦逊温文，关不会觉得自卑。
　　他们经常泡在偌大的安静的图书馆，研究教授布置的题目，也曾在那著名的桥上漫步，讨论实事见闻，看着游客随当地人游览这校园，在幽幽的河上撑一支篙，任小舟将他们带去远方。
　　那是一段近乎忘记他人存在的时光。
　　学成归来后，关敏文曾经愿意不惜一切回到那段时光。
　　后来，他明白了，于是不会冲动到放下手中一切去寻记忆中的身影。
　　他要名声，他也要地位，至少要比当年的那个自己值得承利信赖，值得承利重新爱上自己。
　　关敏文当然也知道，承利是爱他的，一直以来。他只是不能爱他。
　　而这回的重逢，承利明显甚至是露骨的给了他机会，这是否表示承利也愿意给自己一个机会，忘掉过去，毫无障碍的和他在一起呢？
　　他被这些思绪缠住，急需倾听者分担他的苦楚。
　　忠诚的小伙蔼明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替关敏文出面这许久，蔼明多少也了解到一些。
　　当年，关与承的关系并非秘密。大多数得知他们分手，都同蔼明一样，以为是承家施加压力，压逼苦学生关敏文，以禁止小儿子这段不伦之恋。
　　不不，他们猜错了。
　　关敏文永远记得头一回去到承宅，那是伦敦郊外的一套老宅，有年代了，看起来简直是座城堡。
　　只有老旧的铁制大门，里面却是立着罗马雕像的喷泉花园。
　　满园的花草仿佛出自爱丽丝的仙境，关敏文是在喷泉清新的水声和娇艳的名贵花团中走近那座古老宅子。
　　承利见他一路呆愣，觉得新奇非常，于是调皮的逗他，对他说：“我家中样样是宝物，若是弄坏一件，你便终身为奴，走都走不掉。”
　　关敏文紧张之中也不由莞尔。
　　东方人喜欢大宅配上宽敞的门，十足十气派。承宅的大门却足有五米高而窄长，但仍十分震慑。
　　关并未修过建筑，他不知道这种风格的楼宇是否是巴洛克，但显然他很中意这一套，完美地衬着承利的风情。
　　华人老管家等在门口，接了承利自学校带出的行李，唤一声“小少爷”便请两人进门。
　　并不宽敞的走道，一律铺着昂贵地毯。墙壁是贴着乳白同墨绿花纹的墙纸，但岁月的磨合下形成浅淡的柔和颜色。
　　关敏文曾经期待的美国电影中宽敞空旷的高级客厅并没有出现。
　　那是极其拥挤以至于简直发现不了其面积确实可观的一间客厅，从走道墙边一道普通的门进入。
　　不同花色的巨大方形地毯，上头立着一架古老的棕色三角钢琴，上面很自然的放着节拍器和几本琴谱，而琴旁木质方凳上立着一株盆栽，再旁边是桌同椅子，那种复古电影里总会有的法式椅子——是那一种，织布的花色古朴精致，蓬松卷发的白人少女会反坐着倚在靠背上，撑着下巴发呆的那一种。
　　大大落地窗和长长拖到地的窗帘。
　　一定会有雕花的壁炉，和壁炉上头放置的古钟，瓷质娃娃，甚至是镀金的油灯，名贵的陶瓷茶具。还有黄的粉的同白的花朵，和深色木质并散散摆着书的书架壁炉上的墙壁挂着一幅人像，一个威严的老人鼻梁上驾着只有半边正圆形眼镜——这一切的一切，关敏文都只在电影中见过，他难以想象有真的人住在这样环境中。
　　“那是我的曾祖父，他还在世时，请一位油画师傅来为他画。”承利在他身后说。
　　关敏文回头，却看到一位盘着瀑黑头发的夫人。
　　自然是关从未见过的美妇人，记忆中并没有任何女性能与她媲美。
　　承利介绍道：“这是家母。”
　　关早猜到，他们有一样的眼睛，亮得夜明珠似的，又似一潭深水在其中。
　　局外人都以为承母恨极关敏文，哦他们大错，她待关敏文如亲生子。
　　其实这一次他前来拜访就是承利要将他介绍给全部家人，极之正式。
　　连十多年后的蔼明也无法想象，承氏相当开明，他们接受小儿子的选择——无论那是什么。
　　必定挣扎过吧，在善良的承利决定毫不隐瞒将一切告诉家人时。承家也一定受到震荡，可是最终他们选择支持他。
　　真正善解人意的家人，完全始料未及，关敏文本以为会面对前所未有的严峻。
　　承母华小珏到后来简直几天不见关敏文就想得要生病，她真的爱他，也相信他会让承利幸福。
　　她调皮而亲昵地对关敏文说：“承老其实十分古怪，他们不似现今的英国贵族，他们很有自知之明，多少代的爵位，华人终是华人，老爷子还记挂着当年所受的器重，顽固得很，家中一切装备都要遵照古时候，我刚嫁过来时简直为此发疯！可是你看，年纪大了却爱煞这种情调。”这高贵可爱的女人爽朗地笑。
　　此次会面，承父也出面，还急招了美利坚读书的大儿，以及在伦敦城区的承二哥和小妹。
　　他们仔细的询问关敏文，出身，学业，关也一一作答，他们欣赏关的诚恳与才华。当然，小妹承浏儿即伊丽莎白对兄长这位高大英俊的“亲密好友”另眼相看，像所有的妙龄少女一样，她也天真的爱看美男子。
　　承利两个哥哥却和他大不一样，他们很活泼健谈，也许承利像爸爸，两个哥哥像足妈妈。
　　他们同关敏文很谈得来，听关说亚洲，觉得神往，也向关诉说在美洲周游的经历。
　　他们热情的让承利带他在楼梯间欣赏挂满家族写真的一面墙，架满书和镶花墙纸的书房，当然，还有那屋后偌大的花园，喝下午茶的场所，甚至打网球的场地。
　　关敏文大大感动，并极长见识。他也深知这不是他的世界，那是一个桃源乡。
　　承父始终不善言辞，表情严肃，可是他也会时不时询问关敏文学业进程和将来打算。
　　当然，关敏文对于他和承利的未来自有打算，但不外乎是接他回港，或留在英国，总之是不可能分开的。
　　如果没有那宗意外，也许他的幻想终会成真。
　　但是不，命运那样爱开玩笑，他们不久之后因着令人叹惋的原因从此离分。

　　蔼明是很不明白的，关敏文既与承利早就相识，何必差遣自己苦苦调查承利一切？
　　蔼明不知道，关敏文只是太过心慌，他心慌意乱，得知承利出现在香港的那一刻，他立即请求在报社的同学寻找承利，拍下照片来给他。
　　可他太想小心形式，无奈只得交给心腹蔼明，这许是他唯一可以正当接近承利的途径。
　　他后来当然也像蔼明一样，明白了承利的“故意放水”。
　　否则真是连一点机会也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