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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一切行无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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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向原琅城走去,人人鲜衣彩服,一路细乐鸣奏,吹吹打打,一派欢天喜地的祥和景象,我凤冠霞帔,微笑着端坐轿中,只有眼神冰冷。
轿子突然慢了下来,我掀开一线轿帘,外面一片冰天雪地,竟是已到了泪湖地界。洛颜赶到轿前,微微皱眉轻声对我说:“天刀突然带着人马出城来迎亲,本来说好了我们直接进城的,怕是有了变故。”
我朗声说道:“停轿,止乐。”
一步跨出轿门,我笑了,哪有什么迎亲队伍,眼前黑压压一片手执兵刃的尹仓族士兵,天刀一身雪亮盔甲,腰悬真刚弯刀,明铛笑吟吟地站在一旁,一副等待好戏开场的表情。转眼看见木槿一身吉服,喜气洋洋地骑在马上,我暗笑:傻样,被全世界的人欺骗了的可怜的傻子,我怎么会有个这么笨的哥哥?也许他才是个真正的野种。
天刀双目炯炯凝视着我,半晌,他说道:“莫颜,我只想知道,你是否真的是画亭所生的那个孩子。如果不是,那么这场婚礼依然可以进行下去。”此言一出,周围一阵喧哗大乱,心虚的百药族人叮叮当当各自抽出了藏匿的武器,尹仓族的士兵也连忙摆好了厮杀的架势,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我反剪双手,默默端详着他,这个生我弃我的无情男人,不可一世的尹仓之主,中州大陆上的一代枭雄,他老了。——事到如今,他居然还抱有着最后一丝侥幸之心。是啊,我也曾经多么希望这一切都是误会,是幻象,我也曾多么想能自小承欢父母膝下,平平淡淡的过完一生……
明铛上前一步指着我,气急败坏地对天刀说道:“大王,你看她的眼睛,看她的眼睛,还有她那副清高张狂的神情,完全就是和画亭那个女人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你还不相信我的话么?她就是当年你和画亭所生的那个孩子!”
木槿的脸色煞白,眼神狂乱地木然端坐在马上。我微笑地望着他,我的哥哥,你现在应该都明白了吧?他踉踉跄跄跨下马来,走到两队人马中间,瞪着他的爹娘,嘶声喊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谁说莫颜是我的妹妹?谁能证明?谁能证明?!”
“我能。”身后响起一个淡淡的声音。
洛颜一身白衣飘然,缓步走上前来,目光中闪动着仇恨的光芒。她嘲弄地对木槿说道:“我是画亭的亲妹妹,莫颜的小姨,是我一手将莫颜抚养成人,这可以证明了么?若不信,还可以去问你的爹娘。”
天刀猛然拔出真刚,指着洛颜声喝道:“洛颜!原来这一切都是你算计好的,你处心积虑为了替你姐姐报仇,不惜将她的女儿教导成这副妖邪心肠,画亭魂魄有知,也必将痛恨不已!”
怒火从我心头窜起,从一点火星慢慢燃遍了我整个的胸膛!这个无耻的男人,我的亲生父亲,逼死我母亲的禽兽,现在又来装模作样的中伤我最亲爱的洛颜!我翻手捏个剑决,厉声道:“天刀!这一切都是因果报应,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拿命来吧!”和洛颜对望一眼,她疾身扑向天刀,而我则恶狠狠地向明铛扑去。百药族人也纷纷扔掉手中的物事,呐喊着朝尹仓族的人群中杀去。
明铛身形一晃,我眼前出现了七个和她一模一样的魅影,每个魅影都掩口笑道:“莫颜,你能抓得到我么?”我挺剑朝其中一个人像刺去,魅影瞬间飞散消失于无形,连刺三个人像,都是空的。我摇头道:“我不能,到底哪个是你呀?”十指交叉,暗暗念动生棘咒语,我笑道:“好玩,再变几个出来看看。”她嘻嘻一笑,周围又生出几个魅影人像,我看准地点双手一扬,地面突然生出无数粗大的血色荆棘,瞬间将七个人像从脚至头死死缠绕住,魅影立刻萎谢四散,留下明铛的真身呆呆的困立当地动弹不得。
木槿见状,朝明铛飞奔过去,大声哭喊着:“娘!娘!”我无暇多管这个白痴哥哥,手指之处,生出荆棘亦将他困住。身困这血色荆棘,愈是挣扎,捆的愈紧,失血也就愈多。
那边洛颜对天刀恶战正酣,洛颜反手一剑划开天刀右肩,铠甲破裂之处,天刀的伤口却突然神奇地渐渐愈合!洛颜咬牙道:“赤魂兽!”天刀狞笑一声,手底真刚舞成一轮暗红,接二连三向她砍去,洛颜脚下不由一阵散乱。
我纵观全局,百药族人节节败退,不时有人停下来施法为受伤的族人疗伤,而尹仓族的人却愈战愈勇,根本不顾身上的伤痕,反正他们吸取了赤魂兽的精魂,那些伤口跟天刀身上的一样,正慢慢的愈合如初。
天刀手下招招狠毒,得意地笑道:“洛颜,我看你还能支撑多久,这中州本来早就该是我们尹仓人的天下,乘早弃械投降,我也许还能饶你们不死。”
眼看着族人渐渐溃不成军。而我不能杀他,我愤恨地想:我不能杀我的亲生父亲!姑苏长仪此刻还不现身,就是为了等着我杀他的那一刻,好抓住我弑父的罪名。我突然明白了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害怕我找她报仇。她害怕我,我轻蔑地笑了,我有理由值得她害怕。
但是今天无论如何。我绝不能放过他!我丢掉长剑,仰首向天,怒吼一声,大喊道:“天刀!来和我决一死战吧!”周围突然一片死寂。除了,除了雪花落下的声音。每个人都静静地看着我。
良久,人群里爆发出一声恐惧的大喊:“灭世雷霆!”所有的人突然丢盔弃甲,尖叫着发疯地四散奔逃,在我的脚下,如一群慌张的蝼蚁般渺小。
我胸膛塞满了凄凉和仇恨,举起双臂,发出低沉的怒吼,一步一步朝天刀走去。泪湖的镜面映出我狰狞的影子:十指弯曲如钩,全身蠕动着青紫色的麟甲,纠缠如水藻的长发,通红的双眸——一个巨大而恐怖的怪物。洛颜默默地仰视着我,两行泪水流下了她的脸颊,我笑了。
我抓住身边的一名尹仓族的士兵,双手一扯,鲜血四溅,内脏哗然而落。真是快意呵……我不停地抓起那些仓惶奔逃的尹仓族人,扯断胳膊或干脆拧断脖子,随手将尸块抛落在天刀脚下,尸块越堆越多,他脸色惨白,一步一步不停的后退。他是看见了多少年前的画亭么?还是多少年前的他自己?
远处雪地里急速飘来一个灰色的人影,瞬间已来到我的面前。是姑苏长仪,她终于来了。
她目光四扫,玉杖一顿,愤怒地大声对我喝道:“莫颜!该住手了!”
我不屑地俯视着她,将一颗尹仓人的头颅举到她面前,阴阴地笑了,“你看清楚,这又不是什么灭世雷霆。姑苏长仪,现在这里只是两个氏族之间的一场战斗,你凭什么来管这闲事?”
她仍一脸正义地振振有词,仿佛她真的可以代表了无上仙界前来审判我,“莫颜!你在此屠戮众生,残害生灵,犯下滔天恶罪,竟然还毫不知错,难道你是非要将这些人都赶尽杀绝吗?”
我挥手折断湖边一棵百年古树,厉声喝道:“不错!我正是要将他们赶尽杀绝,以肃清我中州血脉!姑苏长仪,你明明知道这些尹仓族人早已被息月族的魔界妖兽同化,早已陷入人不人、魔不魔的境地,你怎么不管?现在你有什么资格来管我?你以为!任由尹仓族人灭我百药一族,最好我也死于乱战之中,那样我就无法找你为我娘报仇了是吗?呵呵呵……你太小看我了!”
姑苏长仪面如死灰,呆立当地。良久,她缓缓道:“我会将息月明铛带走,任由她胡作非为这些年是我的失责。莫颜,依你还要怎样?你杀了天刀,就是犯下弑父大罪,你自己清楚会是什么后果。”
我哈哈大笑,道:“长仪真者,不要再自作聪明了,做好你该做的事就够了。”翻手一拍,将身边一名尹仓士兵毙于掌下,挑衅地看着她,冷冷说道:“我虽然不可以杀他,但我可以将其他已经异化的尹仓族人全都杀光!你试试看你能阻止我么?要我不杀他们,只有一个办法,他自己知道该怎么做。反正他今后活着跟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洛颜上前衣袖一拂,解开明铛和木槿身上的咒语,血色荆棘倏然缩回地面。木槿上前跪倒在姑苏长仪脚下,痛哭道:“我也愿随我娘去不留山修炼思过,以不留山的千年冰雪来洗清我们犯下的过错,我发誓此生绝不会再踏上中州陆地半步,求真者带我们走吧!”
姑苏长仪伸手将他扶起,长叹一声,转身就走。明铛和木槿尾随其后,三个人影渐渐消失于风雪之中,谁也没有回头。
洛颜目光冰冷,缓缓朝天刀走去,其他活着的尹仓族和百药族的士兵,也纷纷站起,一言不发地缓步跟在洛颜身后。天刀一步一步的惊慌后退,千百双脚步紧紧跟随着他,千百道沉默的目光凝聚在他身上,那眼神只有一个暗示。
他回头看着岩壁上的画亭,良久,他终于纵身一跃,隐入画亭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