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洛城》夜明媚

10、十 莫洛城

　　我曾经问洛颜：“我到底是像你多还是像画亭的多？”洛颜不暇思索地回答我：“你谁也不像。你有画亭的天赋和智慧，有我的淡漠和镇静，有天刀的无情和野心。所以你是你自己。”
　　我摇头：“不完全对。要说无情，你才是最无情的人，不然，你怎么忍心从此弃我于不顾。”
　　她笑：“放过我吧，莫颜，我已经做完了该做的事，就让我安安静静的在百药城度过余生吧。这万里江山，本属于你，不属于我。”
　　我握住她的双手，用我此生仅剩的真诚请求她，“画亭生我，天刀弃我，是你，把我抚养长大我才有了今天，不管从此山长水远，但请你一直眷顾我，不要忘记我，不要放弃我。洛颜，中州子民此后以药神为神祗，我以你作为我的神祗，原琅城从此改名为莫洛城。”

　　著锦冠，着纱衣，我懒懒地靠在座上，听阶下跪着的老头唧唧歪歪的长篇大论：“自吾主举威灵而无上，抑神力而无下一统中州……此并日月而无穷，与乾坤而永大也……”我手一摆，没好气地打断他，“行了，到底什么事？”
　　老头伏得更低了，战战兢兢地继续道：“有北巨芦洲边界之外息月一族，本同属我中州一脉，今乞望吾主念其极地寒苦，恩准其回归我中州大陆……”我一拍桌沿，哼了一声，道：“你是不是老糊涂了？这种事也来问我？息月族当年咎由自取被远逐界外，又不是我要赶他们走的，现在想回来了，叫他们还到天上问去，我管不了这个事！我只知道如果他们现在敢回来，我就把他们再次赶出边界。”
　　弹指数年了，这帮老货，成天还提着空脑袋用这些白痴问题来烦我，真正教人失望透顶。我抿一口酒，郁郁地想，一个懂我心思的人都没有。
　　换人上场，阶下有人道：“有不留山修行真者前来求见。”我冷冷道：“不见。”
　　我从鼻孔里笑了一声——来的早不如来得巧啊，自作聪明的真者。息月族胆敢恳求回归中州，当然是仗着身后开始有不留山的人帮他们撑腰说话了。可惜，不见。
　　低头慢慢拨弄着手炉里的火灰，猜想来的会是谁呢？姑苏长仪？还是木槿？姑苏长仪凭什么以为我会见她？我和她之间的恩怨还未清算呢，她还是少管闲事，自求多福吧！木槿此生是不会再来见我的，他必定恨我一生，就让他在恨和悔恨中纠缠自己吧，有的人，一次打击就能击垮他的一生。
　　又来一个至阶前跪下，我不耐烦地问：“还有什么事？”
　　答：“百药族族长求见。”
　　“快请！”我喜滋滋地想，会是谁呢？洛颜上次有说将退隐传位，我问她可有意向之人，她说将由百药族人共同推举决定新任族长。我眼前又浮现出那片云雾缭绕的山林，山脚下那一片一片七彩的药田，城中街道上笑语嫣嫣的人群，和那飘来的一阵阵草药的清香味……
　　“百药城叔宣参见吾主。”阶下响起一个男人清朗的声音。
　　“叔宣，是你！”我太高兴了！急忙离座走下殿去，未至跟前，叔宣躬身退后一步，大声道：“恭祝吾主身体安康！”
　　我止步，抬头，笑了笑。
　　叔宣的容貌未变，浅笑的嘴角，眉宇间还有着儿时的那份淡定和真诚，只是长得比我高出一个头了，一袭沾满风霜的长衣掩不住挺拔的身姿。
　　我静静立在石阶间，双手交叉，微笑地看着他，说道：“族人推举你为族长了，这是我意想不到的事，但是很好。你爹娘都好吗？洛颜好吗？”
　　他默默注视着我，答道：“他们都很好，族人要我代替他们问候你。这次是洛颜叫我前来告知你，她已退去族长之位，并传位于我，百药城连年风调雨顺，子民都安居乐业，请你以中州天下为重，不要挂念她。”
　　“风调雨顺，安居乐业……”我看着他，凄凉一笑，道：“这是用什么换来的，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可是，叔宣，为什么连你也避我如遇蛇蝎？难道你们不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么？我和你们有什么不同之处？”
　　叔宣沉吟不语。良久，他说道：“小时候你有一次说过，你和我们不是一类人，但是我不相信，因为我知道，你一直就是我们其中的一个，没有什么不同之处。”
　　我们相视而笑。
　　我一直以为叔宣笨笨的，傻傻的，不懂得我，原来，他才是世上唯一真正懂我的人。
　　我叹息一声，笑道：“丹华曾经对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每一个人从出生就肩负着他的使命，所有的一切都有上天安排好了。现在我才真正信了这句话。所以在百药城的最后那个晚上，我在药神殿告诉你的那些事，现在倒也用不着我再来向你重复一遍了。”
　　他笑了，拿出一只木盒呈递给我，说道：“天色将晚，我要回去了。在走之前，请收下我带给你的礼物。”
　　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门外，我打开盒子，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支白色的尘花。我微笑道：“再见，叔宣。”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