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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看到她俩 ...

  •   看到她俩的时候,惠子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黄婷大笑:“这孩子傻了。”
      惠子一声尖叫,扑上来紧搂住黄婷,再一把搂住她。
      她被迫贴在黄婷的身上,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抓着惠子的衣角。可能她的脸红了。
      惠子问:“你们怎么一起的?”
      这时已经坐定在惠子家客厅的长沙发上,奶白的颜色,背后是带流苏的靠垫。
      黄婷和她分坐长沙发的两端,惠子坐在对面,中间有一张茶色的玻璃桌,用茶盘乘了炒瓜子,花生,和糖果,放在桌上,果篮里堆了香蕉,橘子,苹果。
      黄婷剥开一个橘子,分一半瓤递给她,边吃边说:“我给小阮打的电话。”
      “你男朋友呢?”
      黄婷和惠子下意识地同时看她一眼,她始终面带微笑,没有变化,好似她们说的她早就知道,就算不知道也不在乎。
      黄婷说:“在他家里陪他爹妈过年。”
      惠子又转向她:“小阮,你谈男朋友了没有?”
      “嗯。”
      “哗,什么样人物?”
      “也就那样,不很高,不算胖,性格还行,普通人一个。”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惠子,我才二十五岁,还不想这么早进坟墓。你呢?”
      黄婷插嘴:“还想念王波?”
      “哎,讨厌,大黄你还记得王波,那都早八百年的事情了,王波是谁啊?你小情人?”
      黄婷将橘子皮砸过去:“你就装吧,对,王波是我小情人,嫉妒不?”
      “妈呀你还脚踏两只船。”
      黄婷笑:“还不止呢。”

      惠子的父母不在家,三人商量接下来的去处。
      黄婷建议回市里:“惠子你也去玩呗。”
      “到时候住哪儿啊?”
      “本市这么多家旅店你怕没住处?”
      就这么敲定。

      回去的时候,还是坐在最后一排,惠子夹在黄婷和她中间。
      这样的三角关系才最安全。有惠子的地方,才算是有了欢乐和笑声。
      她俩一路上都在交谈:最近工作情况,家人情况,情感情况,甚至是高中的谁现在已结婚生了小孩,谁在哪儿工作,爬上什么样的高位。谁和谁当年在班上明修栈道实则暗渡陈仓的往事都被她们翻了出来。
      她以晕车为借口,一路上很少说话,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和高中同学的联系早已断掉,自己像身处一个孤岛,远远的隔着过去。她只好一味听,间或给点反应,配合气氛。
      天色已经很暗了,路灯,树,和村庄迅速自车窗外闪过,往后退。一直退。直到再也看不见。

      回到市里已是晚上八点多。
      她给家里打电话:“晚上不回来了,同学说一会打麻将,通宵。”
      母亲问:“都有些谁?”
      “惠子她们,你都认识的。”
      母亲说:“注意安全”。
      说谎,是为了避免多余的担忧。怎么会这么乖跑去打麻将?目的地为小酒吧。母亲眼里女孩子少去的乱场所,哪怕她已经不是女孩子,已经二十五岁。

      她一直是这样,面里装出乖顺的模样,背地里什么事都做。背地里越糜烂,母亲面前越显得干净。
      她害怕有一天被母亲知道这些事,总是忐忑不安。想到母亲会多么伤心,她夜里就有些失眠。她从没有出过柜,知道她和张秋是什么关系的,只有张秋的一两个朋友,也是圈子里的人。
      她想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与张秋分开。其实,她知道,还是因为不爱。喜欢,有好感,但不爱。与赵勇的情况一样。男女都如此。
      自私的女人,连她都讨厌自己。

      张秋说:“顾阮,你会遭报应。”
      报应?
      她在心底闷笑。
      其实早遭报应了。
      她的报应都被她记录在了日记本里。
      这次回家说是整理东西,重点便是安置那一大摞日记本。目前还没想好究竟怎么处置才妥当。带走吗?可是一点都不想再看到它们。一点不想再看到过去的自己。一点不想再回忆过去。那些阴暗的东西,就该静静呆在它们该呆的地方。被遗忘掉最好。这样便能够一切从来未曾发生。

      她们坐在酒吧包房的沙发上。
      惠子靠过来:“小阮,你在笑什么?”
      面前的长茶几上放了一打啤酒,一碟瓜子,豆腐干和果盘,两个话筒。啤酒全部打开。各自已一瓶下肚,举瓶久未见面,再次聚首,值得喝酒祝贺。
      她回过神来,摸摸脸:“没什么,想起了一个笑话。”
      实在不妙,什么时候笑容已像一张长在脸上的面具,随时都在掩盖自己。
      黄婷站在屏幕面前,在点歌。
      她看着黄婷点歌:想起,安静,电台情歌,广岛之恋,后来,离歌,千千阙歌,知足,可惜不是你。全是老歌。
      音乐响起,是江美琪的想起。
      黄婷坐回来,加入她们。没有人去唱,三人都抱着瓶子相互灌酒。说笑话,废话,未说完的八卦。赶紧说。就要来不及。也许从此以后再也不会见面。
      她间或仔细听,听见江美琪唱。
      “命运,插手的太急,我来不及,全部都还回去。从此,是一段长长地距离,偶尔想起,只是唏嘘,如果当初懂珍惜。”

      记忆的抽屉里一直存了一个画面:很多年前,一个暖暖的夏日午后,蝉不停嘶鸣,黄婷站在高出自己的台阶上方,眯着眼睛俯身看向自己,好像自己说了句什么,黄婷很开心的笑,嘴角上扬,一阵风吹过来,黄婷的短发被拂动,白色蓝边的校服像涨满的帆。
      那时刻,黄婷的脸,似乎温暖到发白。
      后来她无数次问自己,这个场景是不是真实的,有没有发生过?会不会一切只是自己的幻想?

      她们一直在喝酒。惠子左手揽她,右手抱黄婷,黄婷在低头发短信。从下午到现在,黄婷断断续续地发了很多短信。她只当没看见。
      音响里响起了莫文蔚的广岛之恋。
      黄婷将手机装兜里:“小阮,咱们来一首”。
      她起身拿话筒,黄婷也拿着话筒站到她旁边。
      惠子在后面大声鼓掌作势。
      面画黑白色,只有一道冷静的女声:
      “爱恨消失前,用手温暖我的脸,为我证明我曾真心爱过你。”
      旋律响起。
      黄婷唱男声部。她唱女声部。
      看着歌词,她的声线越来越凄厉,本不想,却不由自主。还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像紧绷的橡皮筋,又像指甲尖刮过黑板。

      其实还有很多事情,发生在阳光照射不到的霉暗角落里。
      对于黄婷而言,好多都只是可有可无吧,就像她这个朋友,也只是黄婷众多朋友中不起眼的一个。但对于当年的她,几乎便是全部了。
      好多个夏日下午,她和黄婷撇开惠子,偷偷跑到教学楼顶楼,靠着栏杆站立,或是坐在阴凉的地方。她断断续续讲一些往事:小时候的快乐,记忆中的父亲,偷偷喜欢过的男生。黄婷讲理想,音乐,和小说。有时候她们并不说话,一人一个耳机听歌。Beyond,林忆莲,黄韵玲,周杰伦,还有江美琪。
      有的时候,她会暗自为黄婷的好人缘生气,故意不搭理黄婷。黄婷不知,或是故作不知,故我,她又觉得没劲,主动找黄婷搭话。
      黄婷时常会心情不好,逃课,一个人躲起来,她费劲心思去找,逛遍整个校园。一旦找到了,又装作只是恰好遇见,坐到黄婷的身边,平静的递给黄婷一颗已经捂热的阿尔卑斯原味棒棒糖,那是黄婷的最爱。
      黄婷转校后,她总觉得寂寞。上学时常常会多走几步,从黄庭的新学校门口经过。
      有一天,她看见黄婷和一个女生走在前面,手拉着手。她跟着走了一段路,终于看不下去,转身后没走几步听见黄婷在后面喊她:“小阮?”
      她并没有回头,似乎自己正专心走路,而并没有听见,黄婷也并没有追上来,所以并没有发现,她哭了。
      她学会了抽烟。
      整夜整夜失眠。
      关在房间里将手指割破,沾着血,往日记本上随意涂鸦。

      广岛之恋就要结束,她和黄婷重复着合唱:
      “爱过你。爱过你。爱过你。爱过你。”
      调动所有力气去隐忍悲恸。

      那时候她并不明白,自己究竟怎么了,她以为那是友情。
      其实直到现在,她都没怎么弄清。
      她只是想跟黄婷一起生活下去。

      要将一个人放下,也简单,只要明白,那个人早已不是当年模样,或者对自己更狠心点,告诉自己其实当年心里的那个人是不存在的,记忆里的美好过去,其实是失了真的,当年那个人其实不具有她所倾慕的性格特征。她误解了。错觉了。还将一段不错的朋友关系,错误的撕毁了。
      这,才是真相。
      起于误解,中间是长长一段时间的溃烂。终止于看清。

      “爱过你。”
      惠子在后面使劲吹口哨,鼓掌。黄婷模仿周董:“哎哟,唱得不错哦。”
      她无意义地笑了笑。

      呵。道理谁都明白。真正做到又有几人?

      她坐回沙发,拿过啤酒瓶就开始喝。
      惠子和黄婷唱起下一首歌。

      世间万物,复杂地厉害。尤其是人。人最复杂。她从未看透过自己。从未看明白一切。怎么努力去想,也只冰山一角。那些过去,于她,像经历了一场地震。一场印尼大海啸。究竟造成了什么样的伤害,只有时过境迁好几年,她才慢慢发现。
      她一次又一次地问自己:那些深刻铭记的片段,真的有发生过吗?
      是爱吗?
      是的话为什么又那么毒辣?
      或者不是爱。只是因为无事可做。只是因为在无所事事地年纪里,恰好出现那么一个人,无论男女,让她宣泄过剩的雌性激素。
      爱是什么?爱是一种强迫症。
      她摸着右手腕上的佛珠。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远离是非颠倒,究竟涅槃。

      她一瓶接一瓶地喝。渐渐地视线开始模糊,头也晕起来。起身上了一趟厕所,回包间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肉身有些脱离控制和平衡,直往后仰。

      大概是醉了。
      醉了好。人生本是一场醉生梦死。

      她不停喝,模模糊糊看见惠子和黄婷的脸在眼前晃,她们的嘴唇在张合。
      “什么,你们在说什么?”
      黄婷要拿过她手上的酒瓶,她不让,一不小心翻地上,没觉得痛,痛觉都被酒精麻痹了,却觉得凉凉的很舒服,干脆不想起来。
      她想笑。想肆无忌惮。想说话。又时刻警惕自己不能失控。
      后面就没多少意识了。
      隐约记得自己说要吐,被扶去厕所又什么都吐不出来,很难受。有人在耳边不停说话,她觉得很吵。后来她被扶着,在不停走路,路面摇地乱七八糟的,她甚至听见了高跟鞋跟踏在地面上的声音。最后是倒在了白色的柔软的床上,她的意识像开着的灯突然熄灭了,陷入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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