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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车窗外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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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窗外不停后退的风景很是萧瑟,一行行树木渐渐靠近,又迅速消失。远处的山走得很慢,要转过好几道弯,才看不见。太阳躲在了厚厚一层云后面,天空发白,透着灰。
她们坐在最后一排,她靠着汽车的窗户,黄婷坐在右边。腿挨着腿。随着汽车的颠簸而略有碰触。
她觉得黄婷身上的温度比自己身上的高,有一层热气从黄婷身上散发出来,就算没有直接的接触,还是能感觉到,抑或原因在于自己的温度太低。
她捏一捏手指尖,确实冰凉。
黄婷突然问:“你在哼谁的歌?”
她才意识过来自己正无意识哼着歌。
“陈升的。”
想一想,再加一句:“喜欢他很多年了。”
“陈升我不熟悉,只知道他是奶茶暗恋的对象。”
她笑:“具体是不是我也不知道。这不是我的关注点。”
车上并没有人说话,司机也只默默地开着车,沉默似乎变成实体,推挤在车内,只有她们在低声交谈。
“惠子在家吗?要不要打个电话?”
黄婷不同意:“但是打电话就没意思了,要的就是惊喜。”
她不置可否:“也行。”
“其实就算没找到也没关系,以后还有机会。”
“你什么时候走?”黄婷问她。
“初六。”
“你倒没几天假期。”
“是啊,工作后便没有上学时候那么闲了,不过好歹还算有假期。”
黄婷点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下去,一时间谁也没再说什么,使得车内越发显得沉寂。这辆车好像能够就这样一直开下去,直开到多年以后。
惠子的家在县上。
高三上学期的时候,他们去过一次。说是他们,因为除了她们三个还有其他同班同学。
惠子的老家建在河边。
白天他们一群人打麻将。吃完晚饭,男生要下河摸鱼,黄婷叫上她,也跟着大队伍。她光脚走在浅水区的鹅卵石上,手上拎一个小红桶,跟在他们后面,将他们用石头砸晕的鱼装进桶里,她一路走得很吃力,脚下的鹅卵石大多长了青苔,很滑,要小心才不会摔倒。还有些石头菱角分明,踩上去又硌脚。但她尽力跟在他们后面,眯着眼睛看着黄婷的背影。
夕阳从山尖处铺成了橘红色的光,照过来,倒影在水面上,随着波纹不停晃动,好像在燃烧。
2003年那年寒假过完,回学校后,同寝室的说她,像是变了一个人。
每隔一段时间,还是会给黄婷和惠子发短信,内容一摸一样:“最近怎么样?”
她们的回复也很无意义,黄婷回复:“还好。”惠子回复:“哎呀忙啊。”
她的生日是在盛夏八月,那时候已经是2004年的暑假。母亲本打算在外面给她过生日。她却说想在家里安安静静的过这个日子。她一天没有出门,手机随时带在身边,铃声调成最大。她都想好了如果是电话她要怎么回答,如果是短信她又怎么回复。
直到很晚,眼看已没了希望,她关机。在心底一遍一遍骂自己。“真,贱。”骂出了声。两个字回响在卧室里,细弱而空虚。
她的眼睛酸酸地,太阳穴发痛,终于忍住,没有流出来。
黄婷生日在她的生日之后的第六天,她想了又想,还是打消了祝贺的念头。就当做自己记不得好了。这样才显得其实并不在乎。也算是礼尚往来。
2004年那年寒假,一天,正在家上网,手机响了。
黄婷说:“开门!”
几乎是飞奔过去将门打开。
门外站着黄婷,还有惠子,均是一脸喜色。
“换衣服,跟我们走。”
她扶着门,心乱到脸上已是失去了血色:“干什么?”
惠子插嘴道:“同学会啊,你不知道吗,班主任也要来。”
她突然笑出了一个微妙的,带有恶意的笑容。
“哎呀,真不巧,今天我母亲在上班,让我在家带妹妹,不能去了,好可惜啊。”
黄婷往门里看看:“你妹妹呢?”
“上钢琴班去了,我一会儿得去接她。”
摊了摊手,表示自己所言不虚。
黄婷和惠子相对看看,只得说:“好吧,那没办法了。”
她手朝里面比划了一下:“你俩不进来坐坐?”
黄婷说:“算了,我们还要去接别人,走了啊。”
她只将她们送到楼下,便转过身往回走,边怀疑自己是不是一直攒着一口气在等这么一个机会。一个她们邀请她去参加同学聚会,而她当面,毫不在乎地表示拒绝的机会。
看,不是她没有资格去,而是她根本不想去。
哪儿有什么钢琴课,小妹和母亲一早就去了二姨家串门。
这件事情过后,她觉得自己可以结束这莫名其妙的迷恋了。她已算是站起在了跌倒的地方。可以就此,脱胎换骨,重新做人。
那年的三十那天晚上,照例群发新年祝福短信。
惠子回复:“你也新年快乐。”
黄婷过了很久才回复:“哦,新年快乐。”
汽车还在行驶。往小惠子老家去需要一个小时左右的车程。她素来晕车,一开始还好,渐渐地不舒服起来。
黄婷发现了,凑过来的脸上有担忧的神色。
“怎么脸色不好了?要不靠着我的肩膀?”
她看了一眼黄婷的肩,一脸客气。
“不用了。”
黄婷没有坚持。
她几乎后悔自己这样太明显的客气,任性地将长年累月的生疏摆在台面上,不留一丝情面地告诉彼此,我们早已不是朋友。
她摸了摸藏在袖子里,右手腕上的佛珠。
“有男朋友吗?”黄婷突然问道。
她抬起脸来对黄庭微笑。
“有。”
“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还早,他还想拼拼事业。”
“那你们结婚得叫我和惠子,我们给你当伴娘。”
她暧昧地点头。
“肯定会。”
也不算说谎,只是选择性隐藏。
说自己有男朋友的时候,脑袋里浮现出了张秋的脸。
一直很想知道,女人和女人恋爱是什么感觉,才有张秋的出现。
张秋是她到了C市后才认识的人,算得朋友的朋友。感情上,她一直感觉迟钝,有一天晚上,一群人在KTV里唱歌,乘着酒意,张秋在她耳边轻声说:“顾阮,我喜欢你。”
她竟是没有躲开。张秋拉她的手的时候,她也并没有挣脱,她也并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的手呆在张秋的手里,安静而顺服。
2005年,大三结束即将升任大四的那个暑假,她成为了赵勇的女朋友。
过程颇为莫名其妙。赵勇是大学同学,放暑假前有一段时间,她和几个朋友,包括赵勇,出去玩过几次,不外乎几个人坐在湖边喝扎啤吃烤串,天南地北胡侃。那几次她都挨着赵勇坐,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活泼,和赵勇谈地次数多了,居然还能长久聊起来,兴致来了也发生过撇开其他人两人单独坐到湖边木椅上的情况。
那些个夜晚,路灯昏黄,星少,但很亮,湖边的风吹起来让人从骨子里舒畅。
她并没有想太多,只以为终于是有了新朋友,终于从高中狭窄的交友范围,以及过去的阴影中走出来,而不再是那个内向,偏执,阴暗,没什么朋友,平凡的可怜虫。
那年暑假的一天,她正躺在床上,无所事事地盯着天花板发呆。
赵勇打来电话,闲闲地聊了几句后,赵勇说:
“顾阮,我觉得咋俩挺谈得来,当我女朋友怎么样?”
她只犹豫了一小下,然后答应了。
“好。”
她并不否认有一部分的原因在于想试试能不能喜欢上别人,能不能喜欢上男人。再加上一些好感,以及想要摆脱长时间单身的无聊孤单。
不是赵勇,也会是张勇,王勇,李勇。就那么回事。
赵勇第一次亲吻她的时候,她躲了一下。赵勇侧头看了看她,继而扳过她的脸猛亲了下去。男人在这种时刻还是很敏感,化为大男子主义的凶狠。她感觉到他嘴唇上粗糙的皮,触到的时候有些刺弄。然后,他软绵绵的舌头闯进了她的口腔。
她并没有矫情地伤感,甚至谈不上恶心。却觉得索然无味。整个过程她都很冷静,睁着眼睛看闭上眼睛的赵勇,并且想,原来小说里那种一吻而惊天动地山崩地裂的事,是假的。
赵勇对她还不错,两人和校园里的其他情侣一样,一起上食堂吃饭,逛街,上自习。
而在性这个问题上,她总会在最后关键时刻推开赵勇。
也会吵架。
赵勇发现她生气的方式很奇特,喜用冷暴力。
他说:“你生气了的话还是告诉我一声,免得我不知道,你气就白生了。”
他们在一起,同其他人一样,而她要的就是这种寻常。没有山崩地裂,海枯石烂,地动山摇。没有非你不可。没有极端,亦没有太多伤害。
那段时间,她几乎没有再想过黄婷。她就像得了健忘症,没有过去和未来,只记得当下。
临近毕业,两人面临就业问题,赵勇家给他在老家托关系找了个工作。但是她想自己是绝不可能跟他走的。
赵勇也试着问过她:“你打算上哪儿找工作?”
她将这个问题搪塞了过去。
往家里打电话,母亲说:“今年老家招公务员,你回来考试吧,或者考教师。”
母亲问:“你没交男朋友吧。”
她说:“没有。”
还是会烦躁,半夜三点多了还睡不着。
神魂使差地,她给黄婷发短信,在不再联系的一年多以后。
“睡了没?”
黄婷回复地很快。
“没有,你这么晚还没睡?”
她写了短信又删掉。
几分钟后,黄婷再发来一条短信。
“怎么了?”
她窝在被子里,攥着手机直发抖。
那晚她始终没有回复短信,黄婷也再没有动静。
几天后,她对赵勇说:“还是分开吧。”
赵勇是早知会如此。
“想好了?”
“对不起。”
赵勇笑了笑:“好歹也哭一下吧,都快一年了。”
她笑了一下。
他们平静地道了再见。
毕业后,她回老家呆了一段时间,然后去了C市,于众多工作之间辗转。
换了手机号。新号码只有家里人,以及一两个大学朋友知道。旧人一概不知,从此彻底失去联系。
刚去C市的时候,黄婷正大四,晚一年毕业。
C市说大不大,也绝不小。但她从没在C市碰见过黄婷。才去的时候也幻想过,如果有一天在大街上碰见了会怎么样?会怎么样?也不怎么样。不外乎惊奇,寒暄,再道一声再见。偶尔坐公交路过黄婷的学校,会不由自主地往学校的方向张望。但从未偶遇过,也从未看见过。
觉得自己可怜又可悲的时候,为自己开脱:别害怕,这只是一种习惯,没有太大涵义,事故不会重演。
再过一年,偶尔从枯燥的工作中抬起头,看向窗外鳞次栉比的高楼,和缝隙处发白的天色,会想:现在的黄婷毕了业,也许已经离开这个城市了。
这样想着,想着,继而在疲惫中生出一笔灰色的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