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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直到她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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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尿意憋醒。
睁开眼。
不知名的宾馆的两人套间,外面的光从拉拢的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道长形的光影。
一共两张床,对面床上正躺着惠子。她背后还躺了一人,暖暖的呼吸,一阵一阵有频率地喷在她的后颈。
她起身,上厕所,用宾馆里的一次性洗漱用品洗脸,刷牙。
镜子里的女人眼皮略肿,脸发白,披头散发。
出了浴室,两人还在睡,睡得很沉。
她犹豫着要不要先走。
昨晚喝多了,好在似乎没有乱说话,没有捣乱。但现在还是出现了酒后后遗症,头一阵阵地痛,伴着轻微的恶心,还有些眩晕。
她拿起包,慢腾腾走到房门口,手都放在了手柄上了,却又折了回来。
脱鞋,脱衣服,睡到了起先的那张床,睡到了那个人旁边,躺在了原来的位置上。
她先是平躺,不敢动,不敢大力呼吸。
那个人转了个身。
她也慢慢转身,贴上那人的后背,被子下面的手轻轻地伸过去,环抱住那人。
突然,那人握住她的手。
她惊骇,下意识往回缩。
那人微用力,并不放开。
她没有再动。
黄婷的手比自己的手大些,指尖有些粗糙,比较干燥,温热,她感受到了黄婷食指上的戒指,冰冷坚硬地贴着她的手指。
她将脸埋在黄婷背上。
直到惠子也醒了,她才将手抽回来。
她装做被惠子吵醒的样子,跑到惠子的床上睡。
她们小声说话。
“惠子,你还喜欢张波呢?”
“怎么可能。只是一直没有遇到合适的。不过你说你有对象时,我还是挺惊奇。”
“为什么?”
“一直以为你会单身下去。”
她笑:“怎么?我长一副单身贵族模样?”
“以前上高中时你经常说,以后你不结婚,养一只狗。三十多岁了再去领养一个女儿。我是她的大妈,大黄是她的二妈。”
“都忘了,我真这么说过?”
惠子叹一口气:“可是现在你已经放弃了单身计划,换我做你的接班人了。”
她感慨:“人是会变的。”
“这年头,计划赶不上变化。”
她沉默了一下:“惠子,我变化大吗?”
小惠子想想:“乍一看变化挺大,头发长了,动作淑女了,人也稳重了。但是,里面的那个你没变。”
“里面那个?”
“嗯。我只是感觉哈,具体我也说不上来。”
“好抽象啊”她说,一脸严肃:“对了,问你个事呗。”
“什么?”
“你还是处女不?”
“什么。”惠子一下傻了。
突然响起黄婷的声音:“我知道,那家伙高中毕业那年就不是了。”
惠子大叫:“大黄!你偷听!”,抡起枕头用力砸过去。
黄婷侧脸躲了一下,一脸坏笑。
出了旅馆后,已将近中午。三人交换了新的电话号码,将惠子送上回县上老家的汽车,说好再联系,然后挥手,看着汽车开远。
她问黄婷:“你接下来去哪儿?”
“回家,准备过年。”
“坐出租车还是公交?”
“公交吧,前面就是了。”
她说:“那我送你上公交车吧。”
她们走到站牌处,混迹在其他人之中。
已经看见公交车来了。
黄婷看着她,欲言,却又止,最后只说:“我走了。”
“嗯。”她点头,说:“再见。”
“再见。”黄婷说。
公交车停在了她们面前,司机将车门打开。
黄婷挤上车,隔着车窗向她挥手。
她亦挥手。
公交车关上了门,突突突突发动,开走了,转一个弯就看不见了。
是不是其实,黄婷一直都知道,都懂。
但是,事到如今,懂还是不懂,已经无所谓了,真相是什么,也不重要了。
我只需要,好好生活下去,她想。
离家还有一段距离,她打算走回家。
还残留了宿醉,没有彻底清醒,她浑浑噩噩地行走在红灯笼,春联,福字,和背着竹背篼的人群里。
所有人好像都很快乐,都在高声喧哗,都在笑,热闹非凡。街道两边商店的喇叭大开,大声播放着恭贺新春的歌曲:恭喜发财,恭喜你发财,恭喜发财。
汽车声,人声,笑声,还有小婴儿的哭声,汇成滚滚红尘水。
她身处其中,被携带,掩埋。向新的一年走去。
大年三十那晚,钟声敲过十二点,在吵闹的鞭炮声和烟花声中,她站在窗前,给黄婷和惠子发短信,恭贺新春。
惠子回复:“你也新年快乐。”
黄婷回复:“新春愉快。”
整个城市都在闹腾,鞭炮一直在噼里啪啦的响,头顶上空,烟花争相绽放。
她给黄婷高中的那个手机号码发短信。
那个号码她烂熟于心。
居然还有人回复:“你是谁?”
我是谁?她问自己。
谁也不是。
初四那天是一个晴朗好天气。
二姨家请客,母亲和小妹先过去。
家里空下来后,她将衣柜的锁打开,将日记本搬出来。
从厨房拖出小时候考炭火用的大铁盆,放在饭厅的地板上。位置空旷,通风,便于操作。
她搬个小板凳,安安生生坐铁盆边,摸出打火机,随手抓一本日记,点火。火舌冒着蓝光舔上了纸张。
她将日记放铁盆里,看着日记本慢慢燃烧,火焰变大,将熄时再放入另一本。
带着一种更类似麻木的情绪。
对于日记本的处理问题,她想了好几种方案,再一一推翻。带回C市?直接扔掉?还是剪成碎片?要不留一丝痕迹,当做从未有过,还是烧掉好。
她坐在火盆边,怀着极大地耐心,看火怎样将一切烧尽。
几年的字没有白写,灰烬都好大一堆。她往灰烬里加点水,搅合后,再倒在黑色的大塑料袋里,系好,走下楼扔掉。
将铁盆回归原味。开窗通风,拖地,洗手。
换一件西瓜红色中长大衣,黑色打底裤,及膝咖啡色长靴。化淡妆,喷香水。费心思将自己打理好。
猜也知道二姨家会有些什么人。
拎包。出门。
门关过来的时候轻轻响了一声。
她回头看一下,倒贴的福字里模模糊糊照出她的脸。
终于到了二姨家门口,敲门。
门由内打开,她看见了一个年轻男人。
男人微笑着一张脸,落落大方地对她伸出手:“你好,我叫田维。”
她也一脸微笑,伸手握住他的手:“你好,我叫顾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