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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此刻,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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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本来就平凡,外加无精打采,才二十五岁,眼神竟有些苍凉。
做了一夜的梦。
具体梦见什么已是记不得。总之很累。似乎在不停跑。场景不停变换。中间朦胧醒来一次,感觉是个噩梦,很可怕,自己怎么会做这种梦。继而梦魇了似地继续睡了过去。再次醒来已将近中午。留下头痛这个症状,力气似乎也被这个梦给抽走了。
中午吃饭期间,家里电话线路繁忙。
前几个是几个姨舅打来,知道她回来了,邀请她有空去他们家里玩。
今天已是腊月二十八,母亲热络地计划要做的事情:买年货;上姥爷家去拜年;以及三十那天的安排。妹妹颇有兴致地插几句嘴,点名要徐福记的蜂蜜口味的京都果子,和太妃糖。
她看着青春期的女生娇娇俏俏地对着母亲撒娇,这也是妹妹和她的不同。在她最有资格扮可爱的年纪,她都没有这样子向母亲邀过宠,她们之间更多的是反叛,争吵,和冷战。两人都有坚硬倔强的脾气,她因为身为女儿,在与母亲的无数大大小小没有硝烟的战争中还更为坚硬倔强和有恃无恐,从来都是母亲最先低头。
其实内里是一样的,妹妹凭着撒娇获取宠爱,而自己借着伤害,获取母亲是爱自己的肯定。要足够的在乎才能够去伤害。
随着这个道理的明白,青春期也结束了。
毕竟,人活到一定的年纪,再怎么长的青春期,都该结束了。
她的性格也越发内向,冷静,和理智。
正想着,电话又响起来,母亲接的电话,然后示意她,说:“找你。”
她诧异地说:“找我?”
一直都算是不活泼的人,朋友基本只那几个,多为大学同学,况且朋友多半都只会拨打手机,或是短信联系,知道家里座机号码的人寥寥无几。
她放下筷子,走过去,接过话筒,说:“喂?”
“是我。”对方说。
从听筒里面传来的声音在对方颇为嘈杂的背景下,显得模糊而干燥。
她并没有听出来是谁,又不好直接问,只得含糊着回答:
“哦,是你啊。”
“你下午有空没有,出来呀?”
电光火石之间,她听出是谁了,脑袋嗡地一声响。像一瞬间烟花绽放,发出白至极的强光。又像大浪席卷而下,铺天盖地搂头一道水墙砸在头上。
“哦,好。”她说。
根本没有来得及细想。外表平静,但已方寸大乱。
“那两点我在二中门口等你。”
“好。再见。”她说,然后匆匆挂掉电话。
母亲问:“谁啊,打电话干什么?”
“高中同学,说是下午聚聚。”
“你同学结婚没有?”
她哭笑不得,说:“妈,我不知道,我好久都没见她了。”
吃完饭,洗澡,洗头,用吹风机吹干。
打开衣柜,挑了件杏色大衣,套黑色打底裙,丝袜。配一双棕色的到膝盖的靴子,拎象牙色小包。
长直发散在背后,化淡妆,喷香水。
对着镜子看自己。只微笑的话,还是勉强可以用清纯一词来形容。至少没有刚起床那么没精气。
两点左右出门时,母亲在后面说:“注意安全,年关乱。”
她眯眼笑了笑,竟是好久不曾有的好心情。
从意识到是谁打来电话之后,心脏就如有发动机,扑通,扑通,一直在狠跳,生猛到就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虽是有些后悔答应了小聚。但又确实爆发了惊喜,对于朋友的来电和邀请。还抱着对未知的恐慌,以及对自己将会有什么样的表现的恐慌。
就这样怀着乱七八糟的心情走向约定的地点。
远远地,并没有看见朋友。
难道来早了?
看一眼手机,两点过三分。并不早呀。
她站在二中门口左右张望。
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小阮?”
她回头。
这一秒钟的事情需要慢放,要很缓慢很缓慢。真实的时空里短暂发生的事情:她回头,看见朋友就站在她身后,对她微笑。在以后的时光里,这一秒钟与所有值得回味的片段一样,被她一次次从记忆的抽屉里拿出来。慢动作,循环播放,没有声音。直到这一秒因为无数次的重复回放,而越来越失真,越来越扭曲。和之前所有的珍贵片段的结局一样。
后来她说:“那天的天很蓝,没有风。那一刻我没有听见声音,没有看见还有其他人从我们身边走过,世界很静。那天,她站在我的身后。她的样子现在我已经记不清了。但我知道,那天那时刻,她就站在我身后,离我那么近。她叫我的名字。她看着我。我只是一转身,我只是需要转过身,便看见了她。”
她迅速调动起脸颊上所有肌肉,说:“大黄,好久不见。”
来之前她就在想,见面后的第一句话要怎么说,用什么样的表情,才恰当。
最好是中庸的,不极端,也不会犯错,没有特别的意义。
黄婷说:“确实好久不见,有个四五年了吧,你看你都变成淑女。”
她笑:“你看你都变成帅哥。”
这句话很微妙。
一来黄婷长相中性,短发,上身穿了件清爽色的格子衬衫,外面套灰色的外套毛衣。下身穿牛仔裤,匡威鞋。斜斜地背着包,不开口说话,碰见眼神不太好使的中年妇女,会觉得这个小伙子长得挺娘。
二来,曾经的黄婷有过女朋友。
她不知道自己反应的这句话,潜意识里有没有想刺探黄婷最近情感生活情况的成分。
黄婷也笑,岔开话题:“近来在哪儿发展呢?”
她说:“省会。”
“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你呢?”
黄婷摊摊手:“我这几个月一直在老家哦。”
她说:“哦。”
而不是问为什么。
她从不喜欢问这些,总觉得你想说便说,你说我便听,但不会主动开口问。但不问不代表不想探究。只是更乐意装,将好奇和怀疑的爪子藏起来,做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黄婷说:“惠子也回来了。”
“是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几天吧,咱们上她老家找她去吧。”
她点头:“行!”。
这样才好,多一个人,无论多的是谁,都比两个人强。
很多年前她就告诉自己,不要再单独和黄婷在一块。太危险。
于是往客车站走,坐汽车去惠子的老家。
上高中的时候,她,黄婷,和惠子是玩得比较好的。
年少时,班上总有那么些活泼可爱有魅力的人,在男女堆很容易就能混开,大家都喜欢与这样的人呆在一起。黄婷是这类人,惠子也是。同时班上又总有些沉闷平凡容易被人忽视的人,她便是这样。
她一直对当年能有黄婷和惠子这样的朋友感到不可思议。这样子不同世界的两类人,偏生凑在了一堆。想不起来开始,只是突然有一天发现,原来自己有了两个好朋友。而有个道理要很久后才明白:你认为是好朋友的人,不一定也认为你是她的好朋友。感情的事情总是一方多些,一方少些。爱情如此,友情也不例外。
高三下学期的时候,黄婷转校,留级成二年级生。
2002年9月,她和惠子考上一北一南两所大学。
大一的时候,还和黄婷惠子有比较频繁的联系,发短信是常事,有时候还会打电话。也是在这时候,黄婷告诉她,有个女生在追她,而她答应了。她不知道黄婷在告诉她这件事情的同时,有没有也告诉惠子。也从来没有将这件事情对任何人说过。
她不好过的同时,又欣喜于知道了黄婷的秘密,这代表了信任与在意,是黄婷将她当做好朋友的证据,她是特殊的。她需要的就是自己在黄婷心里是一个特殊存在的这样的想法,来安慰自己。
她必须得这样想,这样安慰自己,那个时候,不然在这件事情的冲击下,会挨不过去。
她问黄婷:“我算是你的好朋友吧?”
黄婷说:“是,一直是,永远是。”
这个答案很残忍。
她明白,但已经到这种地步,退而求其次,也好。同时,觉得这样子想的自己很可怜。继而这样自我觉得可怜的自己,顾影自怜也不过如此,庸俗而矫情。
2003年9月,黄婷考上了C市的一所大学,黄婷的女友也留在了省内。之后的一年,她刻意淡化和黄婷的联系。在这种刻意之下,她和黄婷的联系慢慢少了,和惠子的联系也少起来。
2003年末,过年回家的时候并没有见到黄婷和惠子,相互间没有打电话邀约出来玩。有一天,她在别人的□□空间里,看到一张高中同学在这个城市的下属县上的某寺庙游玩时拍的照片,有黄婷,惠子,还有其他男男女女。
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她的表情异常凶狠,嫉妒的情绪像疯长的野草,像张开血盆大口的怪兽,像倾盆大雨,像靠近火山又身处北极。
原来自己对她们而言,并没有什么重要的意义。
自作多情,让人难堪又尴尬。
她也知道自己的小心眼,凭什么得要别人只在乎你一人,哪有那样的好康事,想得美。但是,自己真的很想要一个好朋友,彼此都是对方的唯一,都觉得对方很重要。她不喜欢王子和公主的故事,但能用知己两个字骗她,那是她的软肋,是她想要听的童话。
那一年,新年钟声敲响后,她家电话响了。她看着熟悉的来电显示,拔掉电话线。几分钟后,她的手机响,她将手机摔了出去。
家里人一片震惊。
母亲呵斥:“干什么!”
她一言不发,拉长个脸洗澡,上床睡觉。
过完年她用新买的手机,安上旧卡给朋友们发短信道贺新年快乐。
惠子回复:“你也新年快乐哈。”
黄婷回复:“我过年那天给你打电话了,你家座机打不通啊,手机也关机。”
她回复:“我手机之前坏掉了,家里电话也不通吗,可能是占线吧。”
黄婷回复:“哦,新年快乐。”
她捏着手机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