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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快到中午 ...

  •   快到中午了才起床。
      头还隐隐作痛。
      站在浴室镜子面前,看见一个无精打采的二十五岁女人。披头散发,没刷牙,眼角有眼屎,一脸憔悴。
      昨晚睡得不太好,做了一夜的梦。

      年前终于在省会城市安稳下来。
      一个平凡工作,加上一间靠近工作地点的,一室一厅小租房。
      哪怕只是租来的房子,交完两年房钱的时候,也有了终于有家的错觉。
      将行李从与张秋同居的房子里搬出来,住进了新居。
      换新窗帘,换新床单,新电脑桌和椅子,买了锅碗瓢盆洗衣粉马桶刷。去花鸟市场买了个大鱼缸,打算来年养几只乌龟。本想再买几盆花草,看中一盆香水茉莉,但春节将近,要回老家一段时间,不得照料恐怕会死。只得列为来年计划。
      将新家收拾差不多时候,请张秋在胖妈火锅店吃火锅。
      那天晚上张秋穿了件红色大衣,里面套裸色蕾丝花纹打底衫,直筒靴,长发披肩。
      席间张秋很少说话。
      要散时,她举酒杯:
      “张秋,谢谢你的照料。以后常联系。”
      张秋捏着杯子,看着她,冷笑了一声。仰头一口喝掉酒。
      她讪讪地将酒喝光。
      结完账走出店,张秋已招来出租车。
      坐进车前,张秋说:
      “顾阮,希望再也不见。”
      不等她反应过来,碰一声甩上车门,扬长而去。
      她站在原地。看着载着张秋的车开动,消失在车流里,最后被吞进沉的暮色。
      摸出烟,点燃,边抽边回新居。
      路途中,将燃尽的烟头碾熄在路边的榕树杆上。

      第二天起床后,奔赴城南汽车站,买票回老家。
      就要过春节了。
      坐在汽车上,计划要做的事情。其中很重要的,是将留在家里的东西彻底规整一次。有用的带走。没用的扔掉。干脆而干净,绝不拖泥带水。
      经过三个多小时的颠簸,汽车终于开到目的地。
      这个小城市无甚变化,跟好几年前一样。不算宽阔的街道,拥挤的楼房,来来往往的车辆,和穿着朴实的行人。时间似乎在这个地方流地格外缓慢。
      但是就算再缓慢,还是在流逝,在崩塌,消失,和重建。
      坐出租车到白马井小区,拖着箱子,三单元二楼,左户。
      敲门,听见门内侧响起拖鞋在地板上走动的声音。
      “谁啊。”母亲隔着一道门问。
      “是我。”她说。
      母亲将门打开,看见是她,脸高兴地放了光。
      她拎着行李进了门,与母亲寒暄,边往卧室走。
      打开卧室门时,长期没有人居住的旧房间,哪怕母亲已经换上新的床单和被套,铺上干净被褥,还是摆脱不了的浓浓的霉味,粗暴地扑上来。
      像一个长时间不见阳光的濒临死亡的老人的房间。
      霉,潮湿,阴冷。藏了阴影。
      拉窗帘,开窗,放行李。
      母亲也帮忙。
      “妹妹呢?”她问。
      母亲说:“还在上课,明天才正式放假,高三了,放地特别晚。”
      她有点惊诧,说:“居然上高三了。”
      母亲说:“你以为呢,还是个小娃儿?你翻年都二十六了,我像你这个年纪,你都要满三岁了。”
      她笑了笑,将话题岔开。
      下午六点左右,妹妹放假回家。
      进门的时候看见她,冷冷淡淡地叫声姐,她点点头,看着妹妹满脸倦色,背了个书包,进了自己的房间。
      母亲招呼开饭,三人在餐桌坐定之后,又记起还有一道鱼炖在锅里,急急忙忙进了厨房。她也跟了去。
      母亲背对自己洗碗,舀汤,微驮着背,头顶处已有白发。
      她站在母亲背后静静地看着,然后接过母亲手中的盛了鱼汤的汤盆,端了出去。
      排骨炖藕,酸菜鱼汤,切片香肠,腊肉,炒猪肝,爆腰花,清炒小白菜,还有一小碟泡菜。
      她拿出给母亲和妹妹的礼物。
      女士香水,苹果播放器。
      母亲拿出一瓶蒙了层灰的茅台。
      她递上小玻璃杯。
      母亲边说女孩子还是要少喝酒,边往她的小杯里倒了些白酒。给妹妹面前的杯子象征性斟了点,自己面前的杯子也倒了小半杯。
      母亲举起酒杯,说:“今天你回家,我很高兴,你有两年都没回家了。这杯酒一是给你接风洗尘,欢迎回家。二是小妹这学期已经结束,也放了假,这几天就好好耍。”
      说完,三人都象征性抿了口杯中酒。
      她接过话,对妹妹说:“你想去哪儿玩?”
      小妹看了看她,说:“随便,哪儿都行。”
      母亲记起什么事情似的,转向她,说:“还有,你也该考虑个人问题了,前几天你二姨说你二姨夫单位有个同事家的儿子跟你条件挺合适,你恰好也回来了,什么时候得空见个面怎么样?”
      边说边夹了一块排骨搁小妹碗里。
      小妹将排骨仍回母亲那儿,一脸嫌弃,说:“不吃,太腻了。”
      她暧昧的笑了笑,说:“好。”
      吃完饭,小妹拿着播放器进了卧室。她帮着母亲收碗筷,搽饭桌,然后呆在厨房,看母亲洗碗,顺手搁好碗碟。
      母亲说:“你二姨说那个男的今年二十七岁,也在C市上班。人长的一般,但家里条件不错,有两套房子,他老汉跟你二姨夫是同事,妈是个小学教师,有个姐姐,已经结婚了。”
      “哦。”她说。
      “一会我跟你二姨商量商量,定个时候你们见面。”
      “嗯。”她说。
      母亲特意扭头看了看她,转过头去,叹了口气,说:“这也是机会,你要好好把握。”
      她说:“我知道了,妈。”
      晚上,在卧室整理东西。
      将行李箱内的物品全部拿出来,笔记本插上电源和网线,拿出牙膏,牙刷,沐浴乳,洗面奶,乳液,和毛巾,放浴室架子上,将衣物堆在床上。
      踩着凳子,在空调顶上摸出一把钥匙,惹了一手灰。
      打开衣柜的锁。
      她卧室角落有一个大衣柜,柜门上有一把锁,常年锁住。
      母亲曾抱怨,说:“里面究竟有什么东西,锁那么严,我是你妈都不能看?”
      她狡辩:“那你把你卧室里那个小匣子内的东西给我看,我就给你开锁。”
      那时候她还很年轻,将一些东西看得很重,甚至超过了在父亲去世后,辛苦拉扯她和妹妹长大的母亲。
      除了她,没有人知道她在衣柜里面究竟锁了些什么。
      她自己都很少打开。
      母亲一直对她的柜子很感兴趣。小妹也慢慢长大
      先不论里面的东西是不是重要到别人也抱有想法的地步,主要是她自己心虚又忐忑,总觉不安全,像一个定时炸弹,随时会爆炸。
      其实过去那么多年,她又不常回家,连她自己都记不太清柜子里究竟放了些什么。
      此刻,她站在衣柜前面,将光遮住。
      柜门敞开,里面黑洞洞一片。
      一个无底洞。黑洞。或是噩梦。
      她居然生出些微寒意。
      像是午夜时分走在路灯昏黄的小巷,看见远方有一个隐约的白影。
      衣柜共分为两层,上一层放了旧衣服。当年的款式,带着当年身体的形态,躺在衣柜里。下面一层就很乱了,有两个大纸盒,书籍,还有一摞日记本。
      她在想,要先收拾哪一层?容易的还是困难的?光看着就觉得工程浩大。何况今天几小时的汽车坐下来实在累人。还有几天假期,不急在这一刻。
      罢了罢了。她锁好柜门。实在是没有心情。
      洗完澡。她向母亲要大编织袋。
      母亲问:“要袋子干什么?”
      她答:“将柜子里不要的东西装起来,扔掉。”
      母亲问:“什么东西?”
      她说:“以前的衣服。”
      母亲说:“我看看都有些什么衣服,说不定还能拿给你大姨家的孙女穿。”
      说着就要打开卧室门。
      她连忙拦住,说:“妈,我装出来后你再挑呗。”
      母亲挑眉,说:“咋了,还怕我看你那些东西?”
      “对啊。”她笑。表情半真半假。
      母亲说:“我还不稀罕看呢。”转身去了客厅。
      有些东西不见得真的重要,而只是因为主人将它躲躲藏藏,别人才想非弄明白不可。这种情况下,要是将它敞开,求着让人看,别人反而就不稀奇了。
      但她始终是心虚的。就算它们不重要,还是会觉得尴尬。
      她拿着袋子进了卧室。
      打开柜门,将上层的旧衣服往袋子里胡乱一塞。系好,靠墙立放。
      然后将床上放着的,带回来的衣物,外套用衣架挂在柜子里,其他的就叠好,放在柜子上层。
      就这样好了。
      打算关柜门的时候,眼角撇到下层的那一摞日记本。有一本斜了个角出来。朱红色的角在黑洞里显出清晰的轮廓。
      她顿了顿,然后抽出这本日记,略微翻了翻,扔床上。
      锁好柜门。拉上窗帘。换睡衣。
      打开台灯,往被窝里一钻,寻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才拿起那本日记。
      忘了第一篇日记是什么时候写的了。大概是小学老师所布置的写日记的作业。所写的内容不外乎是吃饭,看动画片,或是编造扶老奶奶过马路,拾了一块钱之类的好人事迹。长大些了,老师不再要求写,记日记却慢慢变成一种生活习惯,于是岁月变成一大摞日记本,码在柜子下层,被锁上。
      不过这种习惯现在已经没有了,早已经不知不觉消失了。
      手中的这一本日记,第一篇,日期为2001年3月17日。高二下学期刚开学,比现在小妹的年龄要小一些。以前,每一学期都会买一个新的日记本,在第一篇中写下新学期计划。
      她看见自己写:新的一年,新的一学期,要天天开心。
      幼稚的笔迹,将开心两个字写地分外用力。
      她想,难道那一天不开心了?
      当年,那些让自己不开心的理由好像很大,很多,很正经,以至于她的不开心那么煞有介事。现在回头一想,却颇不以为然。理由大抵不过一些琐碎事:嫉妒母亲对小妹的疼爱超过自己,学习压力大,看了一个悲情点的小说等等。
      当年的自己将这些东西放大,变成少女式庸俗的悲伤,变成愿望:希望自己快乐。写在在日记本中。当然除了这些,日记本里还记了其他很多东西。
      她想起来了。
      不过不是这本日记。不过她不打算重温。那些东西太不要脸,不要脸的岁月好不容易才熬了过去。过去了就过去了。重新跌进去既笨又蠢,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之余,还不会有人同情。人要向前看。
      她放下日记本,搁枕头下面,关掉台灯。
      但是睡不着。
      眼睛盯着天花板,邻居家的光透过绿色窗帘,照地房间里靠窗的地方蒙蒙一片,另一侧却是越发昏暗。要是黑暗也有重量,房间大概是倾斜了,才使得这阴暗全息流淌在底端,床和床上的自己深陷在阴暗之水里。
      后来不知道究竟几点才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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