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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五夜 初生の恋 六花の雨(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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瓢泼大雨刹那间从天而降,淋湿一切可以淋湿的东西。无色的雨水混合着诡异的紫色血液,浸透了我那身原本洁白的巫女服。而围绕在四周的那些浓重雾气,却并没有因这场雨而消散。
“....主人.....”弥月的声线,穿越雨帘,落入我的耳中“我有种不好的预感,还是不要再继续追击了吧。”
“都已经来到这里了,现在退缩,岂不是傻了吗?!再说,我还没有抓到那个幕后黑手呢!”
“可是,您现在所斩杀的,全部都是——”昔日的族人......。
“弥月!什么也不用多说了!我们除了继续前进,已经再没有别条路可以走!”毫不犹豫地打断弥月的话。我头也没回,直接挥刀斩开眼前的重重雨雾,盯着远处那个娇小的身影,冷冷地道“魅音静!真想不到,你们魅音家族竟然会自甘堕落,宁可变成怨灵,也要重返这世间!”
“呵呵,没用的,就算红月姐姐你今天斩了我,也阻止不了鬼斩一族的怨灵们,向人类复仇。要不了多久,这平安京里就会只剩下怨灵了哦。”
“所以,才想偷传国神器吗?”听着对方那孩子气实足的稚嫩声音,弥月面瘫依旧地问。
“哼!早料到这会是个有计划的行动了!究竟是谁,在背后煽动你们回来复仇的!?”我的目标,本就只是那个主谋而已。
“姐姐若是真想知道,那就加入我们吧。毕竟本是同族之人,又何必要为了那些万恶的人类,而自相残杀呢?”
“劳师动众,把我引来这里,该不会,只是想要让我听你们异想天开的白痴复仇计划吧!真没看出来,小静妹妹你变成怨灵之后,倒是能说会道了不少嘛!”
“那个,您讲话这么刻薄真的没关系吗?既然明知道是陷阱,还要闯进来就已经够傻得了。您有没想过自己的处境啊。”站在我身后的弥月,忍不住小声嘀咕着。
“大不了跟这群家伙同归于尽。我既然进来了,就没打算要活着出去,还有什么好怕的?”紧握着白玉长刀的手,微微发白,我的精神力,全部集中在前方一百八十度范围内,随时准备着挥刀进攻。
“...居然能那么淡定的说出这种话,您究竟是对目前的情况有多绝望啊喂....”尽管说的很无奈,弥月依旧会牢牢护住我的后方,而我也完全的相信他。
浓雾中渐渐显现出,无数个鬼斩一族的怨灵战士,但它们基本都是没有自我意识的傀儡,所以只要施术者灵力足够,便可以无限制的复制。
“废话少说!给我突破这里!然后干掉那个小鬼!”不等弥月回答,我已经冲上前,一刀横砍,就斩倒了正前方的一排鬼兵。紫色的血液飞溅而起,落雨般的洒下。
“这样的数量,无论如何,都很难向前移动的吧!”弥月紧跟在我的身后,向着后方扑上来的敌人释放出急冻寒气,令它们瞬间就冰冻,随即粉碎消失。
正如弥月所言,虽然我方在战力上,有绝对的优势,但面对敌人那源源不断的数量,想不被拖入消耗战里,几乎不可能,继续这样没玩没了,就算我的体力再好,也迟早会支持不下去。
“红月姐姐,你就不要继续这么逞强下去了吧,站在人类那边,明明就没有任何好处的,不是吗?”年幼的少女,藏在浓雾中,游戏般的说着。
“有没有好处!可不是由你说了算的!不管你有着怎样的理由,错的事情,永远都只会是错的!”
“啊啦,这么说,姐姐你是已经铁了心,要跟我们为敌咯?那,可就只能对不起你的母亲镜护大人和红蝶姐姐了,谁叫她们要爱上人类呢?”
“嘁!少说得这么伪善!爱上人类又怎么样?!你们有什么权利,去指责别人的感情!”
“本来,我还以为至少,能把红月姐姐拉回这边来的...可惜,你似乎也是一样呢。宁可被那个阴阳师当做式神束缚在身边,也不肯回到族人中来。”
“对不起呢!我还没死,而且就算死了也不打算成为怨灵。你们未免管的太宽了点吧!明明对晴明大人的事情,只是一知半解,还在这里乱嚼舌根!要打就尽管放马过来!我天宫红月不带怕的!”
“呵呵,好吧,那我就看看,姐姐你到底能硬撑到什么时候。”仿佛迎刃有余般,就算因为浓雾的遮挡,看不清她的脸,我也能猜到她现在的表情。
战斗不知道究竟持续了多久,我早就没去注意过自己斩杀了多少数量的敌人,只是不自不觉间,身上多出了许多大大小小的伤口。过度的精力集中,让我感觉不到疼痛,但却能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行动,明显变得迟缓了。
完全顾不上回身,去看看弥月的情况,不过估计他也跟我差不多吧。毕竟犬神的能量来源,正是身为主人的我啊。
“抱歉呢,弥月,跟着像我这么鲁莽的主人,一定很辛苦吧,今天恐怕是还要给我陪葬了....”
“咳!您说什么呢,我可是完全没听清楚的说...”微喘的声音里,依然没带一丝情绪。
“谢谢了,如果可能的话,希望你的下一个主人,会比我像话些.....”淡淡地说完。我一咬牙,舍弃掉所有的防御,直接挥刀冲向魅音静。
——似乎有什么东西,刺进身体里去了,但我完全没有一丝的痛感,只是毫不在意地固执向前、向前、再向前...还差那么一点,就能斩杀术者了!!
“什——!?主人!!!”当弥月注意到异样的时候,我已经突破了鬼兵们的包围圈。身上还插着数只模样难辨的武器,洁白的巫女服也早被染得通红,就这样义无反顾地奔向魅音静所在之处。
“拜托!给我再坚持一下...就只差一点点了...”握刀的手臂,忽然变得无比沉重。最终,我还是在到达目的地之前,栽倒在地了。但意识并没有就此消失“可恶...明明近在眼前...我却已经....”
不论心中有再多的不甘也好,身体都已经彻底超出了所能承受的负荷,再也无法向前挪动一步。难道真的就这样输了吗?!败给这些来自过去的怨灵...我果然还是守护不了任何东西啊!如若不咽下这口气的话,恐怕纵使万般不愿,我也终究会变成怨灵的吧!
“东方青帝,南方赤帝,西方白帝,北方黑帝,中央黄帝,五帝庇护,北斗三台,天文五星,妖魔封结,万鬼清消——急急如律令!”熟悉的冷静声线,正有条不紊地念动咒语。唤回我即将飘离的意识,同时也开启了能够覆盖住整片迷雾区域的巨大五芒星法阵。瞬时之间,刺眼的白光就已经消灭掉全部的鬼兵,将笼罩在林间的浓雾也一并驱散了。
“怎、怎么可能!仅仅只凭一个咒术,就消灭掉如此大范围的敌人!还能同时治愈己方的伤势!你这家伙,真的是人类吗?!!”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站在不远处的白衣阴阳师。魅音静第一次显得慌张了起来。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万变皆治,冥法冲破——陨灭!”用合起的折扇,飞快地在正前方的空气中,划出个五芒星咒印。安倍晴明毫不犹豫地,将其击向眼前可爱的少女,即刻她就被咒印打得消失无踪,只留下一张烧黑了的白纸,飘落在地。
至此,原本的那场苦战,只在他出现后的不到五分钟时间里,就这么毫无悬念地结束了....老天啊,您不是这么个玩法吧!想向我证明,什么是等级差距,也不能用如此赤裸裸的方式啊!!
“晴明大人,为什么您会忽然到这里来?皇太子那边,没关系吗?”弥月懒洋洋地动了动,刚刚恢复的身体,面瘫不变地率先打破了沉默。
“已经没事了。这次你们做得很好,现在就可以回去休息几天,暂时不用工作。”不着要点地回答了弥月的问题。他走到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坐在地上的我面前,轻叹了口气“唉,说你是傻瓜,还真的一点都不过分,就算要拼命,也拜托你先衡量清楚了再行动!”
“.......”什么也没说。我只是低着头,双臂抱膝地坐在那里,虽然身上的伤口都已经消失,就连衣服上的破损与血迹也统统不见了,可我依旧害怕得浑身颤抖。那个时候,我是真的以为自己死定了,甚至还可能会变成怨灵,却没想到真正的恐惧,反而是在获救后,才能确实的感受到。
“红月,之前明明就已经告诉过你,绝对不要轻举妄动的。可你,却总是不肯乖乖听我的话呢。”看着我的那副消沉样子,他的语气难得地变温柔了起来“这次,幸亏我察觉得及时。否则你就很可能,要真真正正地变成我的式神了。”
“...为什么呢?像我这样的式神,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只会加重负担而已...”不仅不听话,还只会闯祸。这样的式神,任谁都无法忍受吧。可他却说,就算我真的变成怨灵,也依旧会召我回来...。
“那么,你是在期望着,能被我所遗弃吗?”一贯冷静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但我却不明白,为何他会得出这样的结论。
“晴明大人,有想过,要遗弃我吗?或者说,如果那是我所期望的,你就会真的遗弃我了吗?”我抬起头,看着站在身前状似平静的安倍晴明,反问道。
“...对,你说的没错,不管那是否是你所期望的,总有一天,你会被我所遗弃。”
那瞬间,不知为何,我竟会有种心脏被冻伤了的错觉。只因为他的回答,是那么自然平淡,仿佛理所当然一般。或许从一开始,这个如风样的男子,就没打算要去接纳任何人。收留我,帮助我,可能全部仅仅是出于感同身受的怜悯罢了。
他是风,在包容万物的同时,不会对任何事物有所留恋。而我,也只会成为一个过客,随着时间的流逝,与他擦肩而过,最终消失在茫茫人海中,什么都不会留下。
“既然是这样的话,那请你现在就遗弃我吧!红月已经不想,再给任何人添麻烦了!”
她是要强的,那种倔强,也因为纯粹,而显得十分孩子气,且勇往直前,无所畏惧,一旦认定,便会义无反顾。
纵使面对的敌人,是昔日的族人,她依旧不曾迷惘过。全力以赴,只为了完成他所给予任务,不论最终结果如何,他都不觉得她有哪里做的不好了。
但有些事,不管情理如何,他也必须去做。一切都是为了让她明白,前方的路还很长,而她终有一日,要靠自己的眼睛,去选择未来,亦不可能永远跟在他的身后。
所以,当她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去时,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野中。
“晴明大人,或许我并不该再多说什么,但有一点您必须知道,主人她其实远远没有您所想的那么坚强。因为不论性格如何倔强,身手如何厉害,她也始终只是个失去了一切的十五岁少女而已....”
一直默默地看着两人的犬神少年,此时却没有立刻跟随主人而去。作为守护镜护一族长达七百多年的白狼神,弥月不仅能够知晓主人的一切状况,甚至可以感受到主人的内心情绪变化,纵使相隔着遥远的距离,也不会有丝毫的影响。
“在主人的眼里,没有真正的主人与仆从之别。她向来只会当所有人都是平等的,甚至包括我。所以她信任您,也绝不是因为您是主人,而是由于您让她感到温暖,让她觉得可以放心依靠。若您是无意的,就不该让她误以为已经找到了可归之处后,又忽然冷眼相对。这样的伤害,就算是被亲生父亲抛弃,也远远不及。”
不管他是否有所反应,弥月依旧用自己毫无情绪变化的中性声线,淡淡的说着。
“如果真的不曾相信过,也不曾在乎过,那么主人她就会跟被父亲抛弃时,一样的漠然。因为没有期待,也就不会失望,没有用心,也自然不会受伤。主人她,是不被允许哭泣的,这是作为剑之巫女的宿命,但并不代表她,就一定不会想要哭泣...”
宿命,这个词里,究竟能够包含多少的无奈与苦涩,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原本保护平安京,才是他时刻放在最优先位置上的责任。但现在,他却可以毫不犹豫地丢下一切,只为了保护她一人,而去做任何事。
而这到底代表着什么,他怎么会不明白?如果真能坦然接受自己的改变,放任事情发展,他又怎么忍心去伤害她?
“弥月,可以的话,代我跟红月说句‘对不起’吧。这整件事,都是我轻率行事的结果。”
“晴明大人,您如果继续这样逃避下去的话,总有一天,会比现在更加后悔的。”
丢下这句话,弥月眨眼间就遁入前方漆黑的树林中,消失了踪影。
暴风雨过后的夜空,重新恢复了晴朗。仿佛被清洗过的空气里,带着淡淡的青草芳香。他仰望那轮孤独的明月,怅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