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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秋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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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生死不计,那样算不算也是爱情?
那天在慈宁宫的事,谁都心知肚明,却没有人再提。就像那一天什么也没发生过,只是玄烨搬回了景仁宫。
那只养不熟的白眼狼,那天散的时候竟是挣开了我的手,冲到他妈身边,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打击的我半天每回过神来,虽然他对我不仁,但我也不能不义。
所以我让他们把玄烨在锦绣宫的家当都给景仁宫送过去了,那家伙在看到东西一瞬间连黑得像平板锅底,命人把东西全部丢了。
据说那天半夜,景仁宫百年难得一见的遭了小偷,那小偷身长不过四尺,把景仁宫翻了个底儿朝天。
后来有宫女回忆说那天之后,被她收起来的三阿哥让扔的那些玩具全数不见。
除了那些东西,在大家都在准备秋猎用品的时候,我就使劲的往景仁宫送吃的。
我没再去过景仁宫,虽然很想那个没良心的小玄烨,但是我却已经没有立场去看他了。再说,看了又能怎样,徒增感伤而已。
锦绣宫又恢复了以前的安静,明明只是一切回到了原来的模样,却常常让人觉得安静的过分。
我能看得出来,那四人是失落的。
他们似乎很不能理解我为什么要把玄烨还回去,在他们的认知里,那个别扭到不行的三阿哥早已成为了锦绣宫的一份子。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说明我必须让玄烨回到景仁宫的原因,虽然在我看来这是一件没有半点争议的事情。
好在还有秋猎可以分散他们的注意。
因为我在参加秋猎的名单里,我就可以带两个人一起去,但麻烦又来了—锦绣宫有四个人。
无论我带谁去,都会伤到另两个人的心。虽然他们嘴上都不说,但我感觉得到他们都很珍惜这次的机会。
最后我实在看不过他们那渴望至极的样子,跑到慈宁宫去求太后姑妈,为锦绣宫多争了两个名额。
还好锦绣宫人本来就不多,不然怕是求谁也没用。
出行的那天是个风轻云淡的好日子,太阳不大,晒得人懒洋洋的像打盹的小猫。
这么多年在皇宫里生活,我都快忘了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了,猛的这么看到了吧,还觉得不真实。
枯黄的草也觉得新鲜,飘落的树叶也觉得亲切,那个硕大的金碧辉煌的牢笼很快就被甩到了庞大车队的后面。
我的马车被安排在太后姑妈的后面,避开了与董贵妃直接碰面的机会,这让我松了口气。
这些年我们似乎是有默契的,大家都有志一同的避开彼此,就算一条路上遇见大家也只是点点头,然后远远的避开。
我们都知道,彼此都是对方一段最不愿提及的往事的见证者,只有互不打扰,才最安全。
马车一路摇晃,我本来想下地走走的,可是又不能公然的抛头露面。只能把那四个蠢蠢欲动的人放出马车。
但是,马车里当然不知我一个人,在中途休整的时候,某死小孩偷偷地逃窜刀马车里,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一动不动的看着我,抬头就来一句:“……你,也不要我了吗?”
听得我那小心肝一颤,当即缴械投降。
相处一个月,他就把我的脾气弄了个地儿透,知道我吃软不吃硬,对他这种撒娇更是没有办法,更何况这一手还是我教的。
上次看他用在他阿玛身上还一副蹩脚的样子,敢情他都是要用在我身上的?
不愧是皇宫里混大的人,不愧是搞政治的人,小小年纪就知道拿人家软肋,叫人毫无招架之力。
所以,那个大获全胜的家伙,此刻就枕在我的腿上,睡的那叫一个香。
等到达目的地的时候我的脚全麻了,那家伙倒是睡得精力充沛,刚一到地方人就不见了。
秋猎场在京城北边,距离紫禁城差不多半天的车程。
到这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只能看到这里黝黑的轮廓。
很快,帐篷什么的就支起来了,宫女们生火的生火,做饭的做饭,都各自忙开。
大部队要在这里休整一晚,明天一早秋猎才正式开始。
我以为我会因为突然来到外面的世界而兴奋得睡不着,但事实是一天的过度兴奋,还有这早就失去锻炼的娇贵身体因为一天的舟车劳顿,我沾床就着,并且难得的一夜无梦。
因为第二天要举行秋猎,所以我也起了个大早,整个人不仅没有呵欠连天,而且神清气爽。
虽说我觉得我已经起得早了,但还有人比我起得更早的,我睁眼就看到站在窗边的连青和连碧拿着衣服,正笑眯眯的冲我乐,大有我若再不起床就实行武力的打算。
等我穿好衣服,小桌和小泉也拿了洗脸水进来,帐篷外面早已是人声鼎沸,忙得不可开交。
一切洗漱停当,我看见铜镜里的那张脸,这些年来对这张脸我早已不陌生了,只是每当对镜梳妆时,还是会感慨。
这张脸的主人不愧是科尔沁第一美人孝庄的侄女,也不愧是金枝玉叶的公主,那自然流露的贵气和大气并不是一般人学得来的。
而且草原养育的儿女,从骨子里散发的那种浑然天成的霸气豪爽,经这身金线绣边的骑装一称,更是显得英姿飒爽。
骑装不知是他们从哪里翻出来的,据说是压箱底的东西,应该是当年的陪嫁,只是这些年变故太大,遗忘了。
衣服穿上身总归是好看的,就算我知道只是花架子,中看不中用,但还是赏心悦目的。
连碧夸张的作捧脸状:“娘娘,您真是太漂亮了!”
“好了,收起你的花痴吧,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连碧被我点点额头就又跳又叫的,真是叫人没办法。
这时帐篷里进来了个不速之客,皇上的金牌太监—吴良辅。
他一进来就先请安,请完安后就直奔主题:“娘娘,万岁爷请您去参加秋猎大典。请您这就随奴才去吧。”
我抬手打断他的话:“等等,吴公公,本宫有件事要先问你。”
“娘娘请说,奴才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吴公公,请问去参加大典是否一定要骑马呢?”
“是的,娘娘,”吴良辅弯下腰,做一个‘请’的姿势,“并且,万岁爷已经为娘娘挑选了一匹万里挑一的绝世良驹,现在正在帐篷外。娘娘,大典就快开始了,请娘娘移驾。”
听完他的话我有种末日的感觉,别人都以为科尔沁草原出身的我必定是骑术过人,最不济策马而奔也是不该有问题的。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根本就连真的马都不怎么见过,更不要说是骑马,到时候,只要一上马,我大概就立即穿帮了。
所以这个大典我是绝对不能去的,于是我弯腰捂住肚子做痛苦状连青连碧也机灵的上前扶住我:“公公,本宫突然肚子不适,麻烦你跟皇上说一下,大典本宫就不去了。”
“可是,娘娘,好吧,奴才这就回去复命。”
直到小桌把吴良辅送出帐外,我一颗心才放回肚子。
却不想吴良辅走了没多久,帐里来了个更大的大佛,皇上本尊来了。
我们一行人又赶快迎驾:“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吉祥。”
“奴才给皇上请安,皇上吉祥。”
“都平身,”让我们都起来后,他就直接向我走过来:“静妃朕听吴良辅说你不舒服,是哪里?来人啊,选太医。”
我抓住他的手:“皇上,不用了,也,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在我眼神闪烁中,皇上的眼神渐渐明了,也渐渐冰冷:“静妃,你还是不愿意去吗?”
我能感觉皇上的失望,当初新婚后不久后的秋猎,他也是那么邀请皇后去骑猎的,只是那时的皇后心高气盛,在众人面前狠狠地拂了刚掌权不久的年轻帝王。
也是那次之后,两人的关系急剧冻结。可以说,那是日后两人决裂的导火索。
而今时今日,他要有多大的胸襟才能让我来参加此次秋猎,才能这般屈尊的求一个人参加秋猎大典。
他以为这些年那个曾经骄纵不可一世的科尔沁公主已经改变,没想到他的迁就有一次换来的还是拒绝,一如当年。
“静妃,你当真不去?”
“皇上,我不是不去,只是,我真的不会骑马……”
我的声音在皇上渐渐无表情的脸上低下来,几不可闻。在那双失去温度的眼睛里,这理由连我也都不信了。
“我知道了。”他转过身离开,那声音里有化不开的疲惫。
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我的心也冻结了。算了,我豁出去了,穿帮就穿帮吧。
“皇上!”我拉住他的衣袖:“我就,我就慢慢的骑着走哦。”
皇上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着牵起了我的手。
烈日之下,千军万马整装待发,军旗在疾风中猎猎作响,刀光剑影,恢弘壮阔。
八旗子弟们在此刻手握弓箭,在骏马上端然不动,目光里尽是坚毅不屈,只待高台上的君主一声令下,便如离弦之箭,策马而去。
战鼓雷动,万马齐喑,漫天黄沙,还有响彻云天的人声。
那一幕才让人体会到什么叫做豪情,什么叫做悲壮。那马革裹尸的将军,那夜里吹箫的士兵,那大军东去尘土飞扬的场景,连带我也染上了那么一丝冲动。
想扬起手中的鞭,体会一把驰骋沙场的畅快。此刻我真有些羡慕拿起在枣色小宝马上有模有样挥鞭策马的小玄烨,看他和他那匹只有半人高的小马在大军之中,渐渐被尘土模糊,消失在一片广阔的树林。
等到千军散去,我们这些跟着出来的妃嫔们,也骑着各自的马一路漫无目的地走,一边闲聊。
一旁的皇后像只麻雀说个不停,一会‘姑妈’,一会‘姑妈’的,完全是个小孩子的脾气。
我和董贵妃之间夹着个皇后,虽然无话,倒也没有出现冷场的尴尬场面。
而我因为是第一次骑马,心里紧张的不行,生怕给掉下去了,所以一路上的心思都在那根粗粗的缰绳上,也就无暇顾及其他。
情况比我预想的好得多,虽然我是第一次,但好像身体自己会发出信号,我虽一路战战兢兢,却有渐入佳境的感觉。
在一旁自言自语得起劲的皇后突然叫住我:“姑妈?”
“嗯?”对于这个有着血缘的单纯的侄女,即便她是现在的皇后,我也是有好感的。所以对她说话我还比较随意些。
“姑妈,你说这天有多高?”
这个天真的皇后一手握住缰绳,一手指天,真是个求知欲旺盛的孩子。
“你这问题问得好,这天如果没差的话应该是……”
就在这时,我身下的马,不知道发了什么疯,突然暴怒起来,并且不顾一切的狂奔向前。
我整个人在马背上不停颠簸,耳边那些歇斯底里的叫喊声都已经远了,我只能死死地抓住缰绳,希望不被它甩下去。
“啊!”
在慌乱之中,马竟然向着一棵大树笔直的冲过去,而我在马上动弹不得。
“迁言,跳马!快!”
突然,我竟听到了声音,身体比大脑更快一步,在听到声音的同时,一阵天旋地转,我已经滚到了山坡下。
那匹马也在最后一分钟闪过树,似乎是知道自己闯了祸,在一旁的空地上,跳了两下,也就安静下来。
我就这滚下山的姿势趴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我整个人都被冷汗浸透了,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除了还能喘气儿,我全身上下连个手指头都动不了。
恍惚中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大声吼:“都给我走开!”
一会儿,有双明黄的鞋出现在我眼前,鞋的主人半天才蹲下身,小心的把瘫在地上毫无姿态的我抱在怀中。
他的手捧着我的头,颤抖着,要说话好像也说不清楚:“迁…迁言,迁言,你醒醒!迁言,你醒醒,迁言……”
我很想跟他说我没事,可是脑袋上的阵阵剧痛,让我根本说不出半个字来。
意识渐渐模糊,我只能用尽最后的力气,找到他的手,然后握住。
在这个颤抖的怀里,我知道我终于安全了,所以,任由自己陷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福临看着轻轻搭在自己手上的那只手,慢慢的紧紧的把那只手握住。
在这一刻他出奇的平静下来,在满目血红中平静下来,他抱着怀里的人站起来,很平静的让人去宣太医,很平静的往大帐走去。
每一步都很平很稳,怀里的人正在流血,他告诉自己必须要稳,慌不得,因为他一个意气的要求,那个一直在他身后的女子,如今脸色苍白的在他怀里。他必须走好每一步,不能再让她受伤了。
他低下头轻轻地吻她伤痕交错的额头,谢谢你还握住我的手,
“迁言,谢谢你没事。”
嗯?不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