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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单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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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多的理由,太多的借口,为了爱你,我也失去了所有。
是夜。
在整个锦绣宫都安静下来的时候,来了一位至尊的不速之客,大清国的皇帝—爱新觉罗.福临。
没有人高声通报,没有身后长长的尾巴,所有人都在宫外守候,所以我也是当他走到我身后,把手放在我肩上才发现。
在我的印象里皇上似乎不是今天到锦绣宫留宿的。这些年来,宫里似乎出现了一人专宠的现象,皇上几乎不再踏足除储秀宫的其他地方。这些都不奇怪,让我奇怪的是,每个月皇上会雷打不动的在这里留宿几天。
但在最初,我根本不曾有过好脸色,甚至一夜相对无言,或冷言冷语。我以为他早回拂袖而去,却没想,这一晃竟是四年过去了。
那他今天过来,很明显了,是来兴师问罪的。也对,这皇宫里哪有瞒得了的事,又哪有他不知道的事呢。那些事,端看他心情好不好,愿不愿意放一手罢了。
那此刻皇上他出现在这里,就不奇怪了。不止不奇怪,反而还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好吧,是福不是祸,是祸本就躲不过。
我起身行礼,却被他用手压住:“爱妃免礼了。”
那我也没有坚持,就安静的坐在玄烨的床边,看着那家伙睡得香甜的模样,沉默着等待我身后的人接下来的话。
死小孩,你倒是睡得香。知不知道你干妈我为了你要付出多大的代价?看你也不知道,你最懂得大概就是怎么气我。
他抱住我,把头放在我的肩膀上,过了很久才问我:“玄烨睡了?”
“嗯。”
然后又开始漫长的沉默。
有时候我真的不懂了,就好比现在,明明应该是气势汹汹来问罪的人,却把我这个公然违抗他的人,抱在怀里。
明明在我这里,我也不会说好听的话,这几年来也不曾真的和颜悦色,他也不是喜欢我,明明喜欢的另有其人,却偏偏总有些时候要来到这里,难道我们两个人相顾无言的尴尬场面,他特别怀念吗?
皇上,我常常会怀疑你到底是不是我所知的那个人。如果是,那很多事是不该发生的;如果不是,那已发生的事却又太过契合。
“朕听说,你今天去景仁宫了。”
本该是疑问的句子,皇上你却说了陈述的语气。那么,既然你已洞悉一切,又何必多此一举,来求证呢?
我不相信在皇宫里满是你眼线的情况下,这种事情你还只是‘听说’。
“回皇上,是。请皇上降罪。”
我想起身却被他抱得更紧,只听他长叹一声,说出的话却如平地惊雷:“静妃,朕打算把玄烨过继给你,你以为如何呢?”
“皇上!”
他捂住我的嘴,阻止我说话:“静妃,这些年你一个人过,朕看你越来越沉默,也许你不信,可朕真的很难过。”
“你知道吗,你已经很多年不曾与朕对着干了,真还记得你那是的样子,朕很怀念。朕知道自从玄烨来了锦绣宫,你才有了笑容。如果,玄烨这孩子可以让你重新快乐起来,那朕就把他过继给你。”
“迁言,朕可以这样叫你吗?”
他的声音听起来那么小心翼翼,好像这个名字是从他心里发出的一样。我也有被这样的声音蛊惑的时候,那声音让我的心那么柔软,像融进了温柔的水里,层层泛起的都是甜蜜的涟漪。
可是我也早已过了那个柔软的年纪,那声音除了徒添感慨外,什么作用也没有。
“皇上,还是请叫臣妾静妃吧。”
抱着我的身体我能感到一瞬间明显的僵硬,我却只能那么坐着,什么都做不了。
我不知道高位者的心思是不是也会受伤,需要紧紧抱住什么,来汲取能量。
我只知道,那抱着我的力度很大,我几乎不能呼吸。
皇上,你知道吗,能在你身边的,只有静妃。而苏迁言,不可以。
所以,这些年,为了待在你身边,那些属于苏迁言的一切,她的天真,她的敢爱敢恨,她的过往,我都已经抛弃了。
我不是不愿对你微笑 ,只是,为了留在你身边的我,已经失去了所有。要怎么跟你说明我已经没有微笑的力气?
“静妃,朕刚进来的时候听见你在唱歌哄玄烨睡觉,你也给朕唱唱吧。朕很久没听爱妃唱的歌了。”
“是,皇上。”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天上的星星流泪,地上的玫瑰枯萎
冷风吹冷风吹,只要有你陪
虫儿飞花儿睡,一双有一对才美
不怕天黑只怕心碎,不管累不累,也不管东南西北……”
在夜深人静的风里,谁在低低的呢喃?
“迁言,我想你了…”
在四下无人的夜里,被窗外的风带到很远的地方。
没人听见,自然也就没人记得。
之后的一连几天,我都像做贼一样小心的打量着玄烨,看那晚我和他皇阿玛的对话,他是不是有听到?
主要倒不是担心他会因此与我心生嫌隙,只是这小子生得颗玲珑剔透的心,又太过成熟,要是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那么轻易地说出要把自己与母亲分开的话,又不知道会胡思乱想些什么。
这三阿哥与皇上的关系一直不好,小孩子一旦认定要讨厌谁就会是个根深蒂固,因此与皇上更加疏远的话,对他的以后非常不利。
只是,这死小子该吃吃,该睡睡,逮着机会对我冷嘲热讽打击挖苦的功力却日益见长。
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了,我感觉我真是越来越像老妈子的行列发展了,什么事都担心,他吃的好不好,他睡得好不好,他心情好不好,他有没有被人欺负?
总之,他,爱新觉罗.玄烨,就是我的天,我的上帝,我现在的一切都是围绕着他在打转。
下午,在我按惯例对上完学回到锦绣宫的玄烨进行观察,期间又被反应过于激烈的某人送了无数个大白眼仁时,一个公公踩着优美的步子,尖子嗓子宣布了皇上的口谕。
大致内容是有什么事要说,让我赶往慈宁宫。
在这期间我偷偷大量了我家的两只与这个公公的差距,感觉还是比较满意。
领旨后,稍事收拾,我又领着玄烨一路匆匆忙忙的往慈宁宫赶去。
到达慈宁宫时,已经到了不少人了。
太后姑妈笑意盈盈的坐在上座,皇上也是一脸惬意的坐在旁边,身上还抱着个精致的小人。皇后坐在右侧他后姑妈身边,左侧皇上身边的是董贵妃。
看来我又迟到了,舔着脸一一行过礼后,我正准备朝角落里对着我招手花束子已过去,却不想太后姑妈乐呵呵的招呼我过去。
没办法,只好带着玄烨像右手边皇后下面的空椅子走去,途中一直感觉有道炽热的目光紧紧的盯在我背上,恨不得顶出个窟窿来。
坐定后,顺着目光看过去,原来是忆儿成狂的佟妃。
我刚想和她打个招呼,太后姑妈的声音在大殿里响起:“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事情要宣布。大家该知道又到了我们大清国一年一度的秋猎的日子了,所以哀家与皇上商量后,决定把秋猎的日子定在下月初五。你们作为后宫,将有人会跟随皇上,参加今年的秋猎。皇上。”
“是,皇额娘。下面朕宣布皇后,董贵妃以及静妃将会随朕一起参加今次的秋猎。”
我!?我用探寻的眼神看过去,却得到皇上一个肯定的回应。
这是怎么了?因为一些原因,自从我从冷宫出来后,秋猎,是一向不让我参加的。我也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去参加秋猎,这消息来得太突然了。
我虽吃惊于这个消息,脑子却是高速在运转。
突然我站起来,对皇上说道:“皇上,趁着今儿个高兴,臣妾有一事相求。”
皇上一甩明黄色的衣袖,豪气云天:“好,爱妃你说,朕依你就是了。”
“臣妾恳请皇上收回成命,让三阿哥玄烨回到佟妃的身边。”
此话一出,刚才还暖意浓浓的大殿迅速降温,尤其是正对着我的皇上脸色突然就暗了下来。
“静妃,朕早说过任何人不得求情,不然一样要受罚。所以静妃,此事我们不说好吗?”
“皇上,”我豁出去了:“您该清楚对佟妃母子的处理是否公允吧。而且臣妾觉得,三阿哥呆在佟妃佟妃比在臣妾身边好得多。”
“这几个月来,三阿哥住在臣妾那里。但臣妾毕竟不是三阿哥的生母,皇宫里那么多双眼睛看着,臣妾重话说不得,棍子用不得,,照这样放人下去,臣妾不敢想象如今端正谨慎的三阿哥,会变成什么样子?”
“静妃。”
“臣妾相信皇上您也不想看到这样的结果,所以,臣妾斗胆请皇上收回成命。”
皇上突然笑了:“静妃,真被你说服了。好吧,就依你,从今日起三阿哥玄烨重新搬回景仁宫住。”
他又转头对着人群中的佟妃,语气冰冷:“佟妃,这次因为静妃为你求情,朕就不再追究了。但是你记住,若有下次,朕决不轻饶。”
佟妃跪地谢恩:“是,臣妾谢皇上隆恩。臣妾定当遵循皇上教诲,绝不再犯。”
身边的小手抓得我生疼,那个和他额娘一样眼眶泛红的小家伙,一副被抛弃的小狗的样子,真让我迷惑。
啊,我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去啊,”我暗里使劲推一把还杵在原地的玄烨:“去,叫皇阿玛抱。”
小玄烨磨磨蹭蹭的移过去,满脸不情愿,皇上看到站在身前的玄烨也是吃了一惊。
“嘘嘘,玄烨叫啊,皇阿玛~抱~”死小孩你倒是叫啊,我这些天都怎么教你的,平时看你挺聪明一人,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掉链子啊!真是朽木啊朽木,不可雕也不可雕也。
终于在我快急出病来的时候,那死小孩终于用堪比蚊子的声音叫了一句,感动得我老泪纵横。
皇上把别扭的家伙抱起来,哈哈直笑。
就在我也松了口气的时候,我身前也响起了一个软软糯糯的声音:“抱抱~”
声音来自我面前的小男孩,三四岁的年纪,穿着土黄色的华服,脖子上带着个银白的长命锁,长得晶莹剔透,精致无双
这个被祝福着期待着出生的孩子,是皇宫的宝贝,是皇上心尖上的肉。他一定很会撒娇,他叫我的那一声足够让人心生疼惜。
‘碰’椅子倒地的声音破坏了整个大殿温馨的气氛,所有人都朝这边看来。
我却只能扶着倒地的椅子不停的向后退,指甲掐进肉里,我却感觉不到痛。
“艾…艾…艾…”
那个名字在我喉咙里百转千回,却如鲠在喉,不得吐出。
在胸腔里那颗名叫心脏的物体在一瞬间停止跳动,我不停的捶打胸口,却赶不走那窒息感觉。
我仿佛看到了那个一袭紫衣的不可一世的少年,在午后的阳光里,笑得肆无忌惮。
那些事我以为我都忘了,我明明已经忘了,却不曾想它早已深入骨髓,一寸一寸啃心蚀骨。
你是不是日日夜夜都在看着我,看着我作茧自缚,看着我自作聪明,粉饰太平。
艾小博,你看他多像你。就算哭得伤心,也不愿收回早已被拒绝的双手。
只是他为什么不是你的孩子呢?他本该是你的孩子啊!
如果他是你的孩子,我就会毫不犹豫的抱起他,比爱自己还要爱他,把全世界的幸福都给他。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眼睁睁的看着那像你的小脸,哭得那么委屈,那么无辜,却伸不出手去。
我知道很多人都看着我,我知道我该笑着抱起他,一脸慈爱。可是我办不到,就算这些年来,我多么可以妥协,我也办不到。
流落人间的天使,再无法飞翔,因为斩断自己一半翅膀的他们本身就是背叛者。而爱,已成为原罪,单翼的天使无路可逃,也无处可去。
因为地狱就在心里,天涯海角,不死不休。
“来人啊,奶妈呢?”
“奴婢在。”
“快,把四阿哥抱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