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翼（废后下）》半叶鱼

2、玄烨（二）

　　一时相守，换一世孤寂，划不划算？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娘娘，你真的要去？”被四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盯着，真的让人压力很大。
　　我朝那四人点点头：“对啊。你们不要这样苦着脸啊，我又不是去闯龙潭虎穴，会有去无回。”
　　听到我的话，连碧跳起来捂住我的嘴，一脸紧张：“呸呸呸，娘娘，话不可以乱说的，老天爷在上面看着呢。”
　　看他们一脸认同，我真是哭笑不得：“没那么严重，你们不要太紧张。再说了，你们不也很喜欢三阿哥吗，看着那么可爱的小孩，每天郁郁寡欢，想妈妈的眼馋样，你们就不心疼吗？”
　　“娘娘，我们不是不心疼三阿哥，可是这太危险了，娘娘您这可是公然抗旨啊我们说什么也不能让你去。”
　　“对，连碧说的没错。”小桌跳出来附和道：“我们是喜欢三阿哥没错，可那是因为您自从三阿哥来了以后，才有了些笑容，让奴才们觉得您好像又活过来了。但若因为三阿哥，而让您再入险境的话，我们四人是绝对不会让您去冒险的。”
　　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看你们一副准备英勇就义的架势我当然能明白你们的苦心。我不是石头，这四年来你们为我日日担心，我不是不知道，但我真的必须做一些事来证明，证明我还是活着。
　　“你看你们，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我不就是去一趟景仁宫嘛，不会有事的。皇上虽说禁了佟妃的足，但是没禁我的，所以我只是去景仁宫串串门，谁能说什么。”
　　“但是……”
　　我挥手打断还想说什么的连青：“我已经决定了，你们会帮我吧。那现在，小桌小泉把衣服准备好，等待会儿玄烨回来给他换上。”
　　约摸下午三点的时候上完骑射课的玄烨满身臭汗的回到宫里，让小泉他们帮忙洗了澡，换上小太监服的他站在我面前，一脸不解。
　　“怎么，小家伙看你的样子，有话要问我？”
　　“为什么要我穿这种衣服？”难道我看起来很有阴谋的样子吗，虽然他看我的眼神是那样的。
　　死小子相信一下别人又不会死，干嘛防备的像个刺猬！？
　　“因为你不穿成这样，我没有办法带你去景仁宫啊。”
　　“去景仁宫？”小小的眉又锁起来，仿佛在考虑我说的话可信度有几分。
　　我抚平他的眉：“不要老是这样皱眉头，像个小老头，会老得快的。”
　　“您为什么要帮我？”
　　“那我为什么不会帮你呢？”
　　“因为额娘说，皇宫里的人都不值得相信，尤其是你，听说你还曾把我额娘推进湖里，害得我差点死掉。”
　　“噢，亲爱的小玄烨，那可真是严重的指控！上帝知道我是清白的。”虽然，连历史也会把这些事归到我身上，但谁知道我这黑锅倍的严严实实呢。
　　“而且，亲爱的玄烨，你可以，相信我的。”
　　我揉揉那颗倔强的小脑袋，在他的主人不情愿的表情中，牵起那双以后将掌控天下的小手。
　　“走吧。”
　　玄烨啊，干妈不想让你偷偷地哭了，你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无声掉眼泪的事，我再也不想它发生。
　　我也不想再看见你每天臭着脸，没有笑容，冰冰冷冷，拒人于千里之外，我不是感觉不到，你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却从来不曾真心的笑过。
　　我知道锦绣宫对你来说不过是个陌生的地方，我们对你来说也不过是让你更难过的一群无关紧要却有些莫名其妙的人而已。
　　无论我们对你多好，带你去爬树，掏鸟窝，放风筝，偷偷地去御花园里野餐，绞尽脑汁的做玩具给你，做好吃又新奇的食物，给你讲故事…这些对你来说都比不上在自己妈妈身边，我懂的。
　　如果那就是你要的，我会尽力帮你实现，我会守护你的，所以你可以相信我，无论何时，无论何地。
　　半下午的，我尽量挑人少的路走，但是皇宫毕竟不是一般的地方，就算我小心翼翼，一路上也遇见了不少人。
　　除了宫女以外，也不乏一些贵人答应。贵人答应们看见我们一伙人情况不对，遥遥的对我点头示敬后，都装没看见远远的避开。
　　都是在宫里熬出头的人，人都成精了，那些事情该出头露面，那些事情该远远避开以防惹火烧身，没有比他们更清楚的人。
　　那些是在避不开宫女也低头请安后匆匆离去，当然不会有人傻得来追问我锦绣宫何时多出来一个小太监这种事，也不会有妃嫔会去皇上那里告状，因为虽然这皇宫里最不能招惹的是贵妃娘娘，但我好歹也算在皇上面前说的上话的少数人之一，尽管我从来也不曾为这种事去吹过枕边风。
　　时隔多年再到景仁宫，当真有一种物是人非的感觉。想当年，我一人当枪匹马闯景仁宫的时候，佟妃还是刚生下皇子，正是春风得意风头无两的光景。
　　而风水轮流转，如今的景仁宫依旧，却风光不再，因为主人的失宠，整个宫殿都呈现出一种颓败之感来，花草因无人剪裁已经枯死大半，亭台楼阁也日日积尘，如凄风冷雨，煞是愁人。
　　墙倒众人推，曾经人来人往的景象已不复存在，那些曾经热衷于此地的人已不知去向，多么真实的生活，多么残酷，又多么讽刺。
　　在里景仁宫正殿还有几十米距离的一个角落，我让那硬要跟来的四人看好玄烨，而我一个人来到正殿。
　　正殿大门紧闭，里面传来某人骂人的气急败坏的声音，小宫女胆怯的带着哭腔的哀求，还有那些高级瓷器夸夸落地的破碎声。
　　果然如我猜测的那样，失宠的妃嫔本来就无事可做，只能把满腔不满怨恨委屈都发泄在器物和无辜的宫女身上。日久天长，整个人都会扭曲。
　　对于这一点，这么多年的宫廷生活我终于能够体会，因为时光漫长的好像这辈子都不会有终点，那些本应被呵护的美丽又高贵的女人，才会变得疯狂。
　　但我不希望那小子看到自己母亲这般疯癫丑陋的模样，那样很不利于我干儿子的身心健康发展。
　　小心的推开门，凭我的第六感迅速往旁边一闪，下一秒在我耳边炸开的瓷器碎裂声，很清晰，很好听，很惊心。
　　随着破裂声响起的还有一个人歇斯底里的声音：“滚出去！谁让你进来的，都给本宫滚！滚！”
　　那个女人根本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虽然她们有相似的容貌，一样华丽的宫服，而那曾经时时都挂在脸上的微笑，只剩下狰狞的咆哮，眼角的那一些猩红让我触目惊心。
　　她还是我认识的佟妃吗？我不敢肯定。那个从前风光一时的女人，如今有多落魄。我才突然发现我以前的那些偏见是多么幼稚可笑。不过都是在皇宫里苦苦挣扎的人，谁比谁更高尚？
　　可怜人必有可悲之处，可怜我此时才看清楚。
　　有眼尖的宫女已经看见我了，赶忙福身请安。
　　“奴婢给静妃娘娘请安，娘娘吉祥。”
　　我挥手：“算了，免礼吧。”
　　摔东西摔红了眼的佟妃这时也看见我了，一看见我，她整个人更加亢愤：“你来干什么？来看我笑话！？小桃送客！”
　　“娘娘！”一帮宫女谁也不敢得罪，急得快哭了。
　　“算了，你们先下去吧，本宫和你们娘娘有话要说。谁也不要靠近这里，今天，谁也不许长耳朵，谁也不许长眼睛，知道了吗？”
　　“是，静妃娘娘。奴婢告退。”
　　佟妃还在咆哮：“你们干什么，给我回来！你怎么还不走，要可怜本宫？可惜，本宫不稀罕！”
　　“佟妃，你也能在我面前称‘本宫’？漫不说我曾贵为一国之母，执掌凤印，就单凭我早你一年半载进宫，得你叫我一声‘姐姐’，我总受得起吧。就是当年你也还知道叫我一声姐姐，还是如今你，连规矩也忘了。”
　　“你……是，姐姐教训的是，妹妹受教了。”
　　“呵，你也不用觉得不舒服，你要明白身在皇宫，宠辱不惊是最基本的。若今天来的不是我，而是皇上或是其他人，你觉得会怎样呢？”佟妃的脸色，我每说上一句就白上一分。
　　想来这些年她也明白皇上的脾气，从前的那个我是怎么把凤印丢掉，从一国之母到冷宫之人，她可是再清楚不过。
　　“至于看笑话，你配吗？我哪有那么多美国时间专程来看你笑话？你的笑话是多金贵？”
　　佟妃看着我不说话，面无表情，眼神冰冷。
　　唉，我也不是真想说这些，但她如今的性子，以后还不定吃多少亏，那小玄烨不就又会被人欺负吗。我决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一定要点醒她，反正我不介意做红脸。
　　“再说了，就算今天是我你也不能对我那么说话，如果你还没忘记，如今三阿哥在锦绣宫这件事的话。”
　　听到她儿子，她终于又有了表情和反应，只是这反应未免太夸张了，只见她飞快地冲过来，死命的拽住我的双手。
　　“我的玄烨，你把他怎么了？你把他怎么了？他要是有事的话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我拼命挣脱她的手，女人发起飙来真是恐怖，而且大姐你想得太多了，我又不吃小孩，跟你不会出现那种深仇大恨的。
　　至于你家玄烨，我好吃好喝的供着，生怕他掉了一根毫毛，现在就在这一墙之隔的转角，你完全不用担心。
　　怪不得有人说好人做不得，我这好容易做一次好事，竟是要拿命来博。
　　“你先放开我，我能把你的孩子怎样！？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啊，虐待小孩那种事我可做不出来。”
　　那女人双目赤红，且怒目圆睁，相信我有那么难吗？并且你现在除了相信我也别无他法啊，佟妃娘娘。
　　我深吸口气：“你在这等着。”
　　交待佟妃在屋里等，我转身出了门，招来角落里的小玄烨，摸摸他的小脑袋：“进去吧。”
　　待他们母子团聚，我也赶走了跟来的四人，这才坐在台阶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身后传来的低低的哭泣，和哽噎的细语，让人也忍不住从心里觉得有一丝温暖。
　　也许是春日的午后，阳光太过温暖，也许是此刻的气氛太过温馨，才会让人无端的生出些感叹。
　　过了很久才听见有脚步声传来，接着佟妃就坐到了我身边，在她的怀里是睡着了的玄烨。那个冲气包哭的满脸都是泪痕，丑的要死，连在睡梦里都抽抽嗒嗒地吸气。
　　我抚上那张泪痕交错的小脸，问佟妃：“睡着了？”
　　“恩。今天谢谢你了，带玄烨回来。”
　　佟妃居然会道谢！？我抬起头看她，她却早已转开，只留给我一个浅红的耳后。
　　“不用谢。”我也不是为你：“我是为了玄烨才来的。为了玄烨，有些话我不得不说。”
　　“你既然知道董贵妃是皇上在乎的人，是不能得罪的，为何还偏偏要去试探他们的底线，如今与皇上交恶，对你有什么好处？”
　　佟妃银牙一咬：“我不甘心！凭什么？凭什么她乌云珠一人独占圣恩，不可一世？大家同为妃嫔，论相貌家世才气我样样不输她，凭什么！？”
　　“凭皇上喜欢的人是她不是你。”
　　“你胡说，帝皇家哪会长情，皇上不过是图一时新鲜，皇上才不会喜欢上任何人！”
　　佟妃突然的激动让我莞尔：“你确定？”
　　有时候人们总是太过笃定，才会对显而易见的事实视而不见，才会在最后输的一塌糊涂，血本无归。
　　“皇上一时新鲜多少年了，难道这些年你还没看清楚吗？还是，你早已清楚，却不愿意相信。”
　　“我不相信，如果是那样我们怎么办？你呢？你甘心？皇上不也喜欢你吗？你就甘心把皇上就这么拱手让人？”
　　我只能摇头：“不，皇上从来没有喜欢过我，从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我也曾如你般误会过，但现实很明了。”
　　“况且，哪有什么甘不甘心的，我用这些年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东西是我的就是我的，别人抢也抢不走；而有些东西，不是我的就不是我的，我争也争不来。”
　　佟妃看着我，一脸不信：“我真不相信这话会是你说的，要知道你从前……”
　　“我从前？什么都要争是吗？可是佟妃，你看清楚了，这些年那些我苦苦争夺的，我在乎的，想要的，而今都已经失去了。”
　　“我可以天真一时，却不能天真一世。人总该要有点长进，不然这些年我不都白活了？”
　　佟妃，你也曾天真烂漫过。而今天呢，勾心斗角，在这权利死海中惶惶不可终日。那你就该知道，那种人在皇宫里是不能存在的，或早，或晚，都要消失。
　　因为不是每个人都有那么幸运，可以有人无条件为你撑起那片天，让你一世任性。
　　听了我的话，佟妃望着天长叹一声：“是啊，好像这些年我都白过了……”
　　“也不见得，至少你还有玄烨，不是吗？对你来说，玄烨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不过是过眼云烟，过了就忘了吧。”
　　佟妃埋头凝视着怀里的孩子，满眼温柔。
　　佟妃啊，你不用不甘心，不用嫉妒的发狂。
　　你怀里的孩子，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他将来会成为这大清国的国主，坐拥金銮，君临天下。他将会是个受世人敬仰爱戴的明君，一世英名，万古流芳。
　　而你，位及太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荣华富贵，一生荣光。
　　只是这些你都不用知道。
　　摸着小玄烨光洁的额头，心里越发的柔软。
　　我不知道，一时的相守，换一世的孤寂，到底划不划算？
　　你问我为什么不争，为什么甘心—
　　因为懂得，所以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