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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2 生死契阔 与子成说(2) 郑氏仍是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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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得再睁开眼的时候,刚刚的温婉少妇已褪尽身上华服,换上了粗布的衣裳,此刻正紧紧的抱着自己,生怕被人夺了去似的。
小婉不知道自己这一觉睡了多久,也不知道这期间发生了什么,本能地睁大了眼睛打量着周遭。
周围三面灰墙,地上铺了破旧的草席,黑铁的牢笼那边看过去是一望无际的黑暗。空洞的厉叫声不绝于耳——“放我出去!”,“冤枉!”,“不得好死!!!!”……
那些叫声绝望无助,让人不由觉得窒息。
忽见从那黑暗之中走来一点光明,走得近了,方才看清是之前的裴将军,此刻卸了盔甲,只穿了月白的长衫,手里提了一盏黄灯,映得周遭的那片冰冷黑暗暖意融融。
“芮,上官夫人,”他神情有些凄然,又带着深深的关切,沉思半晌终是缓缓开口:“都结束了。”
本是一脸木然的郑氏忽地涌出了热泪,却是无声。
“我只记得,你和我说,你很好。”裴将军不知如何劝慰,看着郑氏半晌,才沉沉说出这一句。
郑氏仍是痴愣不应。裴将军语气里添了许多哀伤:“你不能许我‘生死契阔,与子成说’,难道连句‘我很好’也许不了我么?”
小婉觉得抱着自己的手陡得颤了起来,愈发地用力了。
裴将军见郑氏许久不做声,有些急了:“宫里的人就快到了,我仍有许多话想与你说。你这样寡淡无求,可为你怀中的孩儿想过?你是不是也许了他什么?连他你都要相负么?”
郑氏闻言,身子一震,哑着嗓子缓缓道:“裴将军有心了。我和婉儿会好好活着。”
裴将军又要说什么,却听远远传来了嘈杂脚步,有尖锐的声音高喊着:“上官族罪妇郑氏并女籍没掖庭,即可入宫。”
上官婉儿么?在郑氏抱着自己走出牢狱,遇到外面第一缕清冷空气时,小婉忽地意识到,这一切都是真的,因着这凉意彻骨的冷,让自己真实地感受到一切皆不是虚幻。自己真真切切地活着,活在一个襁褓之婴的躯体之上,注定目睹了李唐武周的腥风血雨,结局?结局是惨淡的吧……
行往宫内的木板车极其颠簸,小婉觉得疲累,竟沉沉睡去。
等再睁开眼时,只见四周一片暗灰色墙垣,连着几座青砖黑瓦宫室,微露晨曦的浅灰色天空下显得格外压抑。十数个同样身着粗布衣的女子垂首立于郑氏身侧,看不清神情,却无端地让人觉得哀伤。
一衣饰稍显光鲜的女子立于人前,一手叉腰,另一手指着众人道:“汝等都是罪臣家眷,从此便应安分守己,感恩戴德,好好在这掖庭里劳作,以报答圣上皇后的恩德。” 看着架势该是此处管事的宫人。
有女尖利的大喊:“我们何罪之有?武氏妖媚祸主,却枉杀我们父兄。还要我们感恩戴德?”那女子又啐了一口,“我日日劳作也要日日诅咒,希望老天长眼,雪我冤屈!!”
小婉只觉怀抱着自己的那双手不停地颤抖着,却是将她小小身躯越抱越紧。睁大了眼睛打量着怀抱自己的少妇,只见她面色凄然,眉头紧蹙,双眼却是极其温柔的看着自己,带着紧张还有无限爱怜。
小婉心中一阵温热感动,这神情,自己好些年没见过了。母亲去世的那年,自己刚和胡海结婚一年多,母亲临去的时候,拉着两个人的手,用尽全身力气说道:“你们两个好好的,我在那边也会开心的……”
啪的一声清脆响声,那管事宫人狠狠一巴掌打上了刚刚喊叫女子的脸。
“贱婢!竟敢口出诳语,辱骂皇后!”说着一手揪着那女子的头发,又狠狠地掌嘴。
那女子挣扎着想要反抗,却被另两个宫人上来扯住了手脚。
管事宫人口中不停:“来到这儿了,都不是什么小姐奶奶。能干听话的,才能过得好日子,否则这掌嘴还是轻的!”
众人心有戚戚,却都是低垂了头,没人多话。郑氏将手轻轻盖在小婉眼上,不忍她看。小婉心底一热,不觉湿了眼眶。
“崔宫人,这些新晋宫婢还没分得处所。你这样打下去,等下少了人头可如何作数?”有一女声清亮好听。小婉被郑氏遮住了眼,看不见说话的是何人,可她明显觉得郑氏的臂膀轻轻的颤了颤。
管事宫人略带了谄媚:“裴司籍,奴婢也是为了她们好。今天不长点记性,只怕活不长久。况且,这些罪妇们只怕没得好福气分到各司中,只能留在掖庭做些粗使活计罢了。”
“那你说我此刻前来又是为着什么呢?”裴司籍的声音陡得凌厉起来。
片刻肃静,管事宫人忙不迭道:“是了,司籍领了谁那是谁的福气。”
“你着人记下吧,我今天就带走三人。”
小婉觉得自己的身子突然低了又高了,原是怀抱着她的郑氏在施礼谢过。看样子裴司籍是点了郑氏去。
此刻心中仍有着被人背叛的不忿,痛失胎儿的悲恸,可终究眼前境况让小婉分了心思。或许就此重新来过,活个出彩人生,也算是老天对她命运不公的一种补偿。
郑氏抱着婉儿一路随着裴司籍到了一处小小院落。眼下正值冬日,院内仅有的一棵树木也仅有枝杈,枝桠间恍惚有几点残雪,并不真切,远看去只是灰突突的几根枝杈。青砖的地面却被人扫的干净,连雪水的痕迹也无。看来是有几日没有下雪了。
裴司籍指着其中一间稍大的屋子对身侧一脸红肿的女子道:“琦云,你先进去歇下。屋内姐妹会照料你,我等下再过来。”
琦云两颊高肿,想是说话不便,便只深深地拜了拜,转身进屋了。
又领了郑氏和婉儿到了一间小屋。屋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床一几,却很是干净整洁。
“郑姐姐,这间屋子虽小,但好在你能带着孩子单独住着,不用和大家去挤一间大屋。”裴司籍眼中微微有着些愧色:“我也只能做到这些了。”
郑氏将婉儿轻轻地放到床上,拉过裴司籍的手:“咱们姐妹很久没见了。”语气甚是感喟。
裴司籍淡淡一笑,清丽的脸庞莫名让人觉得凄苦:“是啊,七年了。姐姐大婚那日妹妹入宫,从此就再没见了。妹妹那时很是羡慕姐姐,上官家的公子人品才貌是没得说的,与姐姐又情谊甚笃……”顿了一顿,很是惋惜道,“只可惜天成佳偶却敌不过天意弄人。还记得姐姐说的‘生死契阔,与子成说’。”
郑氏红了眼眶,只是低头凝视着婉儿粉嫩的小脸,良久,口中喃喃道:“我本想随他去了……”
裴司籍本也出着神,忙不迭地强露了笑颜,伸出了食指逗弄着襁褓中的婉儿:“如今,妹妹还是羡慕姐姐。这孩子玲珑可爱,姐姐也算是有了慰藉了。”
小婉听着二人言语,不晓得来由去脉,却也觉得伤感。想着之前叫做庭芝的那个男子,对郑氏母女的一番怜爱,与郑氏的夫妻恩爱可见一斑。如此甜蜜幸福,自此却硬生生的天人两隔。而自己……自己曾经的那些幸福?十几年的情谊或许都是虚恍?
想着,眼中已氤氲了雾气。
“呀,这孩子。”裴司籍见着襁褓中的婉儿双眸含泪,却一脸飘离淡然,不由觉得惊奇。
郑氏也瞧见了,却只轻轻抚了抚婉儿的绒发,轻声恍惚道:“这孩子也晓得事理了。这几天来极少哭闹,只是这副神情。”
裴司籍轻叹一声:“是个懂事的孩子。真是可惜了。若是没得这起事情,将来少说也嫁得个候门相府。”
郑氏也不接话,仍是愣愣地看着婉儿,半晌,一滴热泪滴落,便再也止不住地压抑着声音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