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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3 生死契阔 与子成说(03) 小婉多么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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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司籍见郑氏落泪,只是在一旁静静陪坐着,并不劝慰。
郑氏哭了良久,小婉脑中本就混混僵僵,心里也带着哀恸,被郑氏的情绪感染,愈发地难过起来。
“哇~”婴儿的身体最是诚实,小婉自己也被吓了一跳,明明是想抑制住的情感便开了闸似的涌了出来,尽情的宣泄着。
郑氏见婉儿哭闹了起来,赶忙抱了起来,一只手轻轻地拍抚着婉儿的后背,一只手拿了裴司籍递过来的绢帕,拭了泪水。
裴司籍这才开口,声音柔和低缓:“哭过这一次,以后就做个没心的人吧。这宫中泪水总是和着血水的。”
郑氏微微一怔,抬头注视着裴司籍良久,仿佛刹那间心中明了了什么似的,将怀中婉儿递与裴司籍,自己起身倒了盏清水,缓缓喝了,这才肃声道:“裴司籍,我带着婉儿刚来这宫里,有很多不懂的地方,司籍莫要因着咱们旧日的情谊待我不同。只当我是寻常宫婢使教便是。”
裴司籍恬然笑道:“私下我还是要叫你姐姐,姐姐也不要和我如此客套。”
二人又絮絮说了很久,裴司籍将宫中规矩大致说了,又嘱咐了郑氏好生调整心绪,过午新进的宫婢便要带到尚仪处定了差使。
婉儿也渐渐止住了哭,睁大了一双乌黑澄净的眼睛认真地听着。
“姐姐放心,姜尚仪是个好相与的人,看你带了孩子不会给你太重的活计。”裴司籍顿了顿,仔细打量着郑氏面上神情,见她比起方才很是有了精神,继续道,“姐姐也该饿了,我去拿些吃的。婉儿是还吃着奶水,还是已经开始喝稀饭了?”
郑氏面上微微露出尴尬神色,裴司籍方才觉得自己问得冒失了,寻常官宦人家都是找了乳母喂养幼儿,依着上官家的地位更该如是。只得哂然一笑:“我给婉儿寻些米汤。”
郑氏起身送了裴司籍,这才抱起婉儿,轻轻地悠着她,嘴中哼的调子清扬好听。
小婉早已记不得自己这样小的时候的事情了,只觉得身子轻飘飘的,浑身绵软舒畅。心中的郁结也随着郑氏臂膀的轻摇和温柔的轻哼儿疏解不少。
这种感觉很温暖,记忆中的寒冷和疼痛似乎远了。心底有个细微的声音在说:“你前世活得窝囊,简直就是个包子,居然能被狗男女气得没了孩子丢了性命。你有机会可以重新开始,领略不同的人生,而且注了风起云涌,名流千古,还有什么不甘?还有什么怨恨?还有什么心伤?”
总以为到底意难平,可终究,会在时光的打磨下顿了棱角,一切都会圆润起来吧。思绪有些纠缠到一起,小婉思绪渐渐飘离。
朦胧中听见郑氏轻轻地念着:“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之后,小婉只觉胸口一阵温热,一细腻润滑之物轻轻滑过,终停在自己心口。
郑氏呆呆地凝视着婉儿,看着她乌黑的一双大眼慢慢地迷离,慢慢地微眨,慢慢地轻阖……
“庭芝,我会照顾好自己,我会护着婉儿好好活着……”声音清淡却是坚不可移。
裴司籍手里端了木盘,直直地伫在门外。她听得真切,微微地叹了口气,心底不禁感喟:死有何惧,如此活着却需要极大的勇气。二哥,也不知你费了如此心机救了她,于她到底是救赎还是毁灭?
郑氏和婉儿在宫中有了裴司籍的照拂,日子虽远比不得在上官府中,可也是好过寻常宫婢。活计不算繁杂,有时,裴司籍还能弄来些新鲜牛乳给婉儿“改善伙食”。
郑氏对婉儿是极尽心力的。每日除去劳作之时,总是和煦耐心的逗着婉儿说话或是看着院落内相熟的宫人逗弄婉儿自己在旁给婉儿细细缝制合体的衣衫。
小婉自是明白郑氏对自己的一番情谊,也渐渐对郑氏生了依赖之情。这情谊一天天的浓了起来,终有一日,郑氏逗弄婉儿的时候,只见婉儿小巧红润的嘴唇轻轻往上一扬,然后张开嘴,清脆的一声:“阿母~”
郑氏既惊又喜,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粉琢的小人儿,不觉红了眼圈。她紧紧将婉儿抱入怀中,亲了又亲,舍不得放手。
小婉心头也涌起一阵温热,口中便不停地叫着:“阿母,阿母……”
这时,婉儿方才8个月大。
这一开口说话,其他的话便学的飞快了。周岁刚过,婉儿便能清楚表达自己的意思了。宫人们啧啧称奇,说此女聪慧异常。每每此时,郑氏总是淡淡一笑,眼中虽喜,却隐约带着忧:“婉儿只是寻常孩子,经不得我天天在她耳根絮叨着说话,没法子,便急着开口。这是嫌我烦呢。”
众人皆是一笑带过,从此夸赞变少了。小婉亦明白,从此在人前便极少开口。只余了她和郑氏独处的时候,才会无所顾忌的开口。
小婉心中脑中极明白,只是与这身体还未完全磨合的好。所以说话也是口吃含糊,走路也是蹒跚不止,倒也符合她幼儿的身份,不用再强装做戏省了许多麻烦。
郑氏对婉儿关爱之余,也对婉儿的养教极其上心。婉儿已会开口说话,郑氏便每日选了诗篇教与婉儿。
待到婉儿三岁大,又教了婉儿执笔书画。
寻常宫人断然没得条件,可郑氏本是极有教养的大家闺秀,又有裴司籍的照拂,入宫不满两年,便升了掌笔,专管了宫中笔墨之职。
有着如此方便,婉儿的一应教育也就顺理成章。
“婉儿,这字怎么写得这样古怪?”郑氏看着婉儿写的“金诚所至”,眉头微微蹙起。
婉儿手中仍执着白玉宣笔,一排细小牙齿轻轻咬了下唇,将那“诚”字勾了,又认真地改好。
小婉心底微哂:这唐代的繁体字习得差不多了,可有时仍旧习惯性地写了简体的笔画。有些东西,真的是如烙印般,怎样都甩不掉的。可自己终究是习惯了婉儿这个身份。每日读读书,临临字,过得很是惬意。
“婉儿,”小婉这两个字说得极是清晰用力,“婉儿今天的字习完了,阿母给将故事吧。”自己是婉儿,自己只想是婉儿,自己只能是婉儿。于是哪怕懂得再多,也依旧做出小女娃的神态。每当自己有些寡淡神色流露,郑氏总是细心的瞧见,然后便是一脸凄然。
那一夜郑氏哄自己睡了,裴司籍来到屋里与郑氏闲聊。
“婉儿很是聪慧,不愧是上官家的女儿。”裴司籍感叹道。
郑氏却听不出是喜是忧,声音飘远:“婉儿早慧,不知是福是祸。小小年纪便经历这许多……”
裴司籍听着郑氏口中隐隐有着自责,忙说:“一切都是命数。你已给她最好……”
小婉又如何不知?郑氏是真心对婉儿好,阿母是真心对自己好……
“阿母。”婉儿见母亲仍是微微蹙眉,并不作声,扭糖儿似的扯过母亲衣袖,“婉儿手都酸了。”
郑氏轻轻一哂:“就会撒娇赖皮。写错了字该当再罚五遍。”又看看怀中婉儿清秀可人的小脸儿上沾了一点墨迹,再忍不住嗤的一声:“罢了,今日你也累了。明日再补齐吧。”
于是替婉儿擦了脸,抱在怀中,轻轻地讲起了故事。
岁月如此平淡,却也幸福。
婉儿有时候会想,自己不知道何时才会被武则天召见赏识,,而那时,阿母是怎样的,阿母是在哪里的?从没留意过这段盛世的细微末节,从前也只是看过电视剧的那些戏说,知道了那些个后人津津乐道的名字。
可是,自己多么多么的希望,当日后自己成了则天女帝身边最宠信的女官之时,阿母仍能够陪在自己身边。
冬天的掖庭,格外的冷。而这年的冬天,又是几十年不遇的寒冬。就连郑掌笔和裴司籍这样有份位的宫女,日子也不好过。
各人分例的煤炭有限,屋内不能整夜的燃煤取暖。只得头半夜生了炭炉,后半夜起来熄掉。
婉儿已经八岁,仍旧和郑氏二人居于最初的小屋。强打着精神熬到子时,听得更漏响了,忙起身披上衣裳。
却一把被郑氏按住:“怎么又没睡?阿母和你说过多少次了,你正长身体,每日要睡饱了才行。如今又给你按了活计,白日里不比小时候,时时可以睡着。总是不让阿母省心。”语气里乍听是责备,其实却是满满的爱。
婉儿身子瘦弱,轻轻一抽便脱开身来。也顾不得许多,下地将炉子熄了。
这样的严冬,心中却是融融的暖意。
可终究,所有的平稳幸福,在几日后,便似屋角上的冰凌,不期然地坠落,摔落了一地散碎冰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