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之泱泱》叶远苏

61、可怜磐石

　　61 可怜磐石

　　正当殿内一片死寂之时，那边的唤臣却传道，“皇太后驾到！”
　　小皇帝一惊，从龙椅上“腾”地站起，急急向殿外迎了出来。
　　群臣百官、宗室宗亲听闻皇太后驾到的消息心内也皆是一惊，不是说她早就重疾缠身、命不久矣了么，怎地今日还有精神来上朝？夏无桀心内也是一惊，紧随着小皇帝迎了出去，今晨去探她之时，她还是昏迷不醒，如今怎地就醒转了来。
　　见了自己的母后现如今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忧心如焚的小皇帝一时间竟痴傻得连上前请安的礼数也忘却。
　　“好麟儿。”夏子玥微笑道，伸手将对面的小皇帝搂到了自己怀里。
　　“母后！怎么……”小皇帝刚要发问却将下面的话又吞了回去，只道，“只要这一切不是梦境便好。”
　　夏无桀见此情状，也深深地松了口气，正在松气地当口，却瞧见了夏子玥身后的衣衫片角，瞧着很是眼熟，待那人微笑踱出，夏无桀终于瞧清了此人，却一口气憋得更紧。
　　“皇上，便是多亏此人，母后才得以清醒。”夏子玥侧过身去，向小皇上如此道。
　　小皇上闻言，也是一抬头，却心内暗暗惊道，此人的确是世间少有的丰神俊朗，只一身潇洒出尘的气质便让人望尘莫及。
　　那人见了皇上，却也并无下跪，只是作揖道，“在下清川，见过梁国皇帝。”
　　小皇帝也并无见怪，只笑着点了点头，道，“来了便好，只是不知先生是何人引荐而来？”
　　清川闻言便又细细将小皇帝的发端同眉角细细琢磨了一番，明明是一可爱孩童……许久，心内道，原是自己忘了，凡是当上了皇帝，便都逃不过是如此多疑。
　　好一会儿，一旁的夏无桀才醒悟道，“回禀皇上，此人与臣相识已久，此前臣呈给太后的药便是从他处得来。”
　　小皇帝细细地被清川打量了一番，心内有些不是滋味，但鉴于此人的底细自己却尚不知晓，而母后的病又急需救治，是以问道，“先生可是梁国人？”
　　清川听懂了小皇帝的弦外之音，方神色坦然道，“清川这许多年来一直游离于尘世之外，无国无籍，对于这世间的纷争更是从不在意，封侯拜相非吾所愿，金钱名利更是不在清川眼里。”
　　小皇帝听闻挑眉，“哦？那先生此番又是为何前来？”
　　清川道，“在下只想寻人。”
　　“寻人？”小皇帝原以为此人是想凭借自己的医术平步青云，却没成想原是为了寻人。
　　“是，”清川道， “清川想借陛下的影子侍卫一用。”
　　小皇帝冷笑了两声，面色不甚明朗道，“你这条件倒真像是游离世外、不知世事的人开出来的。”
　　清川却嘴角噙着笑，望向略有怒色的小皇帝道，“太后的病，这世间除了清川再找不出第二人能医。”
　　见小皇帝将要发怒，夏无桀却移步向前，道，“皇帝，国事要紧。不如让清川先生先陪太后回寝宫诊病休息，我们先去殿上议事如何？”
　　夏子玥在一旁一直一言不发，像是陷入了深思一般，直至此刻，方才回神。
　　“母后，国事就由孩儿来担心，母后现今还是养病要紧。”小皇帝见夏子玥脸色依旧惨白，担忧道。
　　夏子玥面有忧色，刚要摇头拒绝，却被小皇帝握紧了手。小皇帝只将一双眼睛望向夏子玥，道，“母后可是信不过麟儿？不放心将国事交与麟儿么？”
　　“不，母后放心麟儿。“夏子玥似略有欣慰，道。
　　尔后清川与夏子玥将将要转身离去之时，夏无桀却发声叫住了清川，“先生留步，不知先生对此战可有何计策？”
　　清川微微回转身，道，“此刻能让清川挂念在心的也就只有她一人罢了。”言罢便随着宫女的带领翩翩而去。
　　夏无桀闻言，双眼却微微一眯。如此细微的神情却被一旁的小皇帝瞧了个通透，“他到底为何人？为何舅舅要向他请教军事？”
　　夏无桀刚欲张口而答，想了想，却摇头道，“罢了，是臣愚钝，竟然拿与她不相干的事来问他。”
　　小皇帝似要发问，也想了想，却也摇了摇头继而叹了口气。
　　“陛下缘何叹气？ ”夏无桀这些日子与小皇帝相处以来，深知眼前这个孩童心机非寻常可测，是以发问。
　　“此人非我所能用，是以可惜；但此人非这世间任何人可用，是以无谓。”小皇帝道，“倒是难得见到这样的人，如若他真的能将母后的病医好，即便将影子侍卫统统交与他使而又如何！”
　　待回到了夏子玥的寝宫，清川又为夏子玥诊了一回脉。
　　寝宫内焚着玉兰香，一派清幽之气。
　　清川与夏子玥相对而坐，却并无言语，似是都在各想各的心事。
　　待这香燃去了大半截，引得蝴蝶扑窗而入，夏子玥方抬了眼，回了神，开口道，“先生，哀家的病可待何如？”
　　“太后尽可放心，”清川收回了手，幽幽开口道，“太后您早已病入膏肓，在下断没想过之前赠与太后的药，竟失效得这般快，看来太后在自己的病上面，还真是下足了功夫，即便是清川也回天乏力了。”
　　夏子玥闻言一惊，只一双美目瞪着清川。
　　清川注意到了夏子玥的眼神，却并无看向她，只看着那纷飞的蝶儿饮茶。
　　“先生可知对我夏子玥大不敬在这大梁金宫是何种罪过？”夏子玥的语气听不清喜怒，却字字咬音。
　　“太后，”清川这才终于看向了她，道，“在下觉得，活得累了可以歇一歇，未尝也就不是一件美事。太后不是也如是想么？不然为何要自己毒害自己到这般田地呢？想想这世间的人真真迥异，清川为了记得一个人，日日夜夜受思念之苦却每日都逼着自己将那人从头到脚，由音到貌，细细致致地将她回忆一遍，只怕到时自己忘了，再寻她寻不见；太后为了忘记一个人，日日夜夜闻香毒，由着那毒入肌入骨，只将自己毒得再无可治方算数。清川也糊涂了，到底哪种选择才会让自己不那么凄苦。”
　　夏子玥听到这里，却温了眼眶，咽喉涩了一涩，许久方问道，“先生可再有机会同那心念的人一处？”
　　清川的笑也透着苦涩，“丢过她一次，等了这么久，好不容易寻见了，岂可再弄丢？不然也不会找到这皇宫之内了。”
　　“那就太好了，”夏子玥听闻却笑了，可是笑着、笑着眼泪却顺着脸颊滑了下来，“先生好福气，可惜我是再没机会了。”
　　清川闻言心内一苦。
　　“先生，我还能，”夏子玥用帕子轻轻拭了泪，道，“我还能活多久？”
　　“下个月头，或者这个月尾。”清川不忍看她，兀自垂了目答道。
　　“先生，我，”夏子玥似是很艰难地想了又想，方开口道，“我最近偶尔还能想起那人，但大部分时日都犯糊涂，好比现在我还想得起那人，可能下一刻就再想不起了，甚至连自己是谁都时而想不起，那我离去的那日，可还会记得那人？”夏子玥终于将想要问的话问了出来，眼眶却又红了起来。
　　“恕在下无法推断，只是按着太后现下的情景，不记得的可能大些。”
　　“先生，那个人让你等了这样久，你可恨过她、怨过她？”
　　“我只恨自己。”
　　“真羡慕那人能让先生这般记挂。”夏子玥垂了目，眼泪似终于止住，方唤了宫女进来。
　　研磨，铺纸。夏子玥一边写着东西一边却开口道，“本不想这样早准备这些的，趁着这一刻脑袋还清醒，要趁早料理了。”
　　写到一半，夏子玥的手却有些颤抖，清川闻声抬头，却见一颗豆大的眼泪“啪”的一声滴在了纸上，却渲出一朵皱皱的泪花，“先生，你看，我说过的话、答应过他的事我都记得，我这么辛苦地为着他一个人守在这里凄凄苦苦了一辈子，却成了他最恨的人，先生，我夏子玥真是这世间最最可笑之人。”
　　终于将那两封东西写完，夏子玥用蜜蜡将它们分别封在了两个信封之中，似要交与清川。
　　清川疑惑，并未伸手去接。
　　“一封是交代我的后事，麻烦先生待我离去之时交与麟儿，他看了此信，定会尽心帮先生寻人。”夏子玥手里捏着地另一封却攥得更紧了些，好一会儿方终于下定决心，将其递与清川，道，“这一封，麻烦先生在我入葬那日帮我寻一位身着青衫之人，那人颇好认，他的这里，”夏子玥用手指轻轻指了一指自己的右眼处，“靠近颧骨的地方，有一颗泪痣，是我当年玩笑的时候画上去的，不知怎地却再洗不落了，”说到这里夏子玥似是想起了好笑的一桩往事，嘴角却翘了起来，可似是一瞬，又恢复了凄楚的形容，“可是，若他那日并没有来，那就麻烦先生帮我将这信烧了吧。”
　　清川接过了信，久久不语。
　　“我有点儿乏了，先生也去休息吧。”言罢，夏子玥由着宫人搀扶，转身回了内室。
　　清川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两封信，一时间竟没有了表情。
　　夏子玥瘫在了榻上，望着绸缎的穹顶，眼睛涩涩地却没有眼泪，自言自语道，“这下夏子玥你该彻底死心了罢。”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想问，到底有人看懂夏子玥这个人没，还是我真的写得太隐晦了么。她真是我心尖尖上最心疼得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