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神父大人》眉姬

7、第七章 意外的相片 第七章 意

　　第七章意外的相片

　　对于上一任布兰太太，我所知甚少。扎克几乎闭口不提，自从他离婚之后，将佣人一概遣退，现在的佣人全是之后另外雇用，知道的也不多。唯一了解前布兰太太底细，除了扎克之外，便是女管家。

　　但女管家嘴巴特别紧，她不愿意吐露的事情，任谁也束手无策。我一直坚信不疑，她是一名天生的探子，意志坚韧、行事果敢，必要的时候具备壮士断腕的勇气。不但对别人残忍，对自己更能狠下心肠，从不优柔寡断。要撬开这种人的嘴巴，绝对不是一件容易事。

　　我唯一得知的，便是她对前布兰太太的推崇、尊敬。跟她的几次争锋相对的交谈中，她毫不掩饰对布兰太太的各种赞美、喜爱，还是头一回听她如此称赞一个人。我很想问女管家，既然这么喜欢布兰太太，为什么当初不随她一起离开？但直觉告诉我，千万不要问这个问题，否则，只怕我跟她之间便是彻底的决裂与反目。

　　三月的一个晚上，妈妈跟扎克出席一场宴会，临走交代我早点睡觉，他们估计很晚才回。只剩我跟奥多太太在家，匆匆吃过晚餐，我立刻上楼，不愿跟她多呆一秒。

　　正好是星期日，本来想去教堂，但一来天色已晚，二来神父上午做完弥撒，一定很疲累，我不愿过多打扰，只好一个人呆着。

　　刷一会儿网页，听一会儿音乐，愈发无所事事。果断合上电脑，预备去隔壁的书房找一本小说打发时间。书房位于走廊的另一头，藏书甚多、不少从祖上留传下来，字里行间沉淀数代人的气息、痕迹。书房光线昏暗，墙壁悬挂祖先的画像，女人长裙曳地，帽子伴随当时的时尚款式而或宽或窄、或高或低；男人要么礼服骑马服、要么一身戎装，腰板挺直、目光直视前方。他们的容貌、姿势虽各有各的不同，但所有人都镶嵌同一双眼睛，海蓝宝石一样，深邃、忧郁。

　　这样的晚上，四面八方躲藏一模一样的眼睛，正冷冷凝视、打量每一个入侵者。我不由得打个寒噤，顿时产生一种被窥视的错觉。

　　书架上密密的藏书，不少大部头著作。此时的我英文有限，根本看不懂一连串艰深的字眼、词汇，只好从中国人耳熏目染的作品入手。书籍按照文史哲理等学科分类，每一个分类又细分小分类，并按照国家、年代、首字母的顺序排列。先找到小说这一列书架，再睁大眼睛上下寻找，终于找到一个眼熟的名字：简奥斯丁。

　　好吧，对英国文学的了解还停留在国人所熟知的莎士比亚、《简爱》、《傲慢与偏见》、《名利场》等等。莎士比亚对我而言，太过于艰深，还是从理智与情感入手吧。至少没有看不懂的俚语、俏皮话，以及各种层出不穷的比喻、排比，让人不知所云。

　　理智与情感放在第三层，很高，我努力踮脚取下书架。随之而来的，还有噼啪一声。仔细一看，原来取书的时候，顺带把旁边的一本也捎带下来。把《理智与情感》放一旁，自地上拾起一看，原来是一本软皮书、薄薄的一本。随意翻看一下，赫见书页当中夹一张相片：一个女人的半身照。褐色短发，跟男孩子一样紧贴头皮；嘴唇紧抿，目光直视前方，深沉、凝重；脖子上一串绿松石项链。

　　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她生得很好看，对不对？”

　　我一惊，手中的书连同相片啪嗒一声掉了。自旁边伸过一只手拣相片，顺着她的黑手套望去，正是女管家。

　　她轻轻拂去根本不存在的灰尘，久久凝视照片，目光一动不动，仿佛陷入某种缅怀、沉思。

　　我承认，“很好看。”的确，这个女人脸部线条优美，她的身上糅合女孩的纯真与男孩的俊朗。换言之，介于二者之间，洋溢一种中性美，一种性别模糊的美丽。

　　女管家抬头望我，她的笑容说不出的嘲弄、古怪，跟以往不同，这回的讽刺对象似乎不是别人，恰恰是她本身。

　　揉揉眼睛，惟恐看花了眼。电光火石之间，我恍然大悟，不由得开口问道，“她是上一任布兰太太？”

　　女管家笑意加深，她抚摩相片、好像轻抚头骨的女巫，让人无端毛骨悚然。

　　我下意识地咬紧下唇，后退一步。女管家突然直起身，古怪地朝我笑道，“是啊，布兰小姐。”

　　奥多太太朝我倾下身子，我们一下子挨得很近，近得嗅见她身上隐约的浆洗味道，如同一只洗刷干净的动物。我下意识地后退，后背紧贴书架，硬邦邦的、咯得慌。努力仰脸，只瞧见她的下巴，尖刻、锐利。

　　女管家慢慢开口，目光恍惚、语调格外低沉。

　　“自从布兰太太离开之后，布兰先生悲恸欲绝，将所有关于她的相片付之一炬，甚至包括他们的结婚照。他将自己关入卧室，足足一周不肯露面。等他再一回现身的时候，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走路一摇一晃。一跟我见面，便紧紧抓紧我的手臂，像个小孩子一样哭闹，‘她走了，啊，走了……又剩下我一人……’”

　　我从不知道，扎克年轻的时候竟是一个痴情种子。

　　“我摔开布兰先生的手掌，用力抓紧他的肩膀，直视对方的眼睛，‘我瞧不起您，布兰先生。哭泣只是弱者的本能。要么站起身，追回布兰太太，告诉她，您爱她、远远胜过您的生命；要么挺直腰板、从头再来。不过是一桩小小的离婚，至于闹得要死要活？’”

　　“后来呢？”

　　女管家抬头瞥我一眼，生硬地结束了这场谈话。

　　“后来？后来他又结婚了。”

　　她将相片重新夹入书籍、放回书架。走到门口的时候，女管家突然转身说一句话，“布兰小姐，请记住我的忠告，永远不要告诉布兰先生，这张照片的存在。否则……”她突然笑了一下，露出上下两排牙齿，齐整整、白厉厉。

　　我下意识地身子向后一缩，心猛然一揪。等她走远了，兀自扑通扑通心跳。

　　不明白女管家最后一句话的含意，或许她暗示扎克睹物思人，加倍思念前妻；又或许，照片将触动扎克的隐痛，让他勃然大怒，撕毁这仅存的纪念物，随后为之懊恼。无论如何，这与我无关，我所能做的，只是尽力维护妈妈跟我的利益。我不愿意妈妈跟扎克之间因为这张相片而突生风波，过去的便让它过去吧。

　　我将这本书重新放回书架，特意挑选一个更为隐秘的位置，随即拿起《理智与情感》走出书房。走出书房的整个过程，一直有一种被窥探的感觉。大概是墙上画像的缘故吧，我耸耸肩，暗自嘲弄自己的疑神疑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