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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承诺 第五章 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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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承诺
弥撒结束后,我跟妈妈招呼一声,径自去教堂后面寻找神父。远远瞧见他正跟一个教士交谈,我站在一旁的木兰树下,不去打扰。雪下得更密了,寒风倒灌入体,冻得直打哆嗦。天空彤云密布,失火一样,红彤彤的。
过一会儿,只见教士掉头离去,神父远远朝我走来,一见面便关切地问道,“冷不冷?”
我一边哈气一边笑道,“不算太冷。”
他笑了,伸手握住我的手,我一时愣住了。除了履行教务之外,神父一向不喜跟人接触,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跟我牵手。他向前走了两步,又回头问道,“怎么了?”
我慌忙跟上他的脚步,含糊地说道,“没什么。”脸却偷偷红了。
雪落无声,只听见咔嚓咔嚓的脚步声,雪地下格外清晰。神父的手毫无温度,跟十字架一样冰凉生硬,但我还是觉得暖阳阳的,从骨子里透出的暖意。
我们一路走到他的住宅。门口处脱下大衣、换上拖鞋。常常到神父家,去的久了,他特意替我准备专用的茶杯、拖鞋等等。神父的家,远比扎克家更让我感觉家庭的温暖。只要在他身旁,我便可以毫无顾忌、不受拘束,更不必担心游魂一样随时出现的女管家。
壁炉火势熊熊。这栋教堂连同后头的神父住宅足足有上百年的历史,房内的一砖一瓦承载历史的厚重质感,只是现代设施方面未免稍有不足,没有暖气、没有空调,冬天只能靠壁炉取暖。
神父弯腰拨了拨火势,侧脸问我,“冷不冷?”
现在的神父换下之前的白色祭披,身穿一贯的排扣黑袍。火焰映上脸庞,衬得他的脸色愈发雪白,肤质细腻如玉。
我说,“比刚才暖和多了。”一面说,一面忍不住打个喷嚏。
他皱皱眉,将一把椅子拉近壁炉,示意我坐下。我顺从地过去了,顿觉暖意扑面而来,舒服、和畅。
神父又回房抱一条厚厚的毛毯搭在我的身上。我舒服地眯细眼睛,好像一只舔完牛奶的小猫。神父坐在我身旁的高背椅,一手搭上椅背,凝视壁炉内燃烧的火焰。
他突然开口说话,“明天我要出去一趟。”
我一下子提起心,紧张地问道,“您要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
神父一动不动地注目壁炉,隔了很久才缓声答道,“教会刚刚下的通知,具体时间未定,大概一两星期便回来。”
细想刚刚找神父的时候,跟他交谈的教士,“是不是刚才的教士?”
他轻轻点头。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今晚的神父脸色格外凝重,仿佛遇上一个未解的难关。但我又横竖帮不上忙,唉,我只是一个十四岁的普通孩子,又不是哈利波特。
伸手覆盖他的手背。神父诧异地抬眼望我,又微微笑了,反手握紧,“别担心,又不是闯龙潭虎穴。”
我沉默了。对我来说,一两星期已经足够漫长,但更让我担心的不是时间长短问题,而是这回前去的目的,但愿不要半空砸下一个调职令,就此将神父调离本市。
神父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一句,“一月十六日是你的生日?”
我点点头,过完这个生日便十五岁了。
他望我一眼,“生日之前,我一定赶回。”
我睁大眼睛,这算是一个约定?我们之间的第一个约定?
他又微笑补充一句,“这是你在英国的第一个生日,到时候我一定回来。”
心窝一下暖呼呼的,我知道神父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只要他答应的事情,一定会兑现。他说了我生日之前赶回,到时候便一定准时出现。
墙壁上的钟表铛铛敲响了,神父起身说道,“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刚出门,寒风刺骨,我下意识地缩缩脖子。神父打着手电筒,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踏上回程。雪刮得愈发紧了,触目所及白茫茫一片。教堂外头静悄悄的,教徒全散了,之前的一地狼籍重新被白雪覆盖,恢复一贯的庄严、肃静。一开口说话,寒风立即倒灌口腔,顿时产生一种窒息的错觉。我只得闭紧嘴巴,安静走完最后一段路程。
快到家门口,再三邀神父入内歇息,但他始终不肯答应,还是转身离去。临走的时候,他俯身拥抱,我紧紧回抱,贪恋最后一丝温存。神父明天便要动身,这便意味之后的一两个星期内再也不能够碰面、交谈,唉。
神父站起身,胸口的十字架摇摆不定。他最后一回向我道别,便掉头走了。久久伫立、拼命望去,只瞧见白茫茫雪地中的一袭黑袍,以及手电筒微弱的光晕。等他的身影终于被雪光与黑暗吞噬的时候,我飞跑回宅子,不顾扎克跟妈妈诧异的眼神,以及餐厅盛大的圣诞晚宴,径自跑上两楼的卧室,推开窗子。
夜风凛冽,隐约瞧见不远处的光点缓缓移动,正是神父。我目送他离去,从心底默默说一句再见,唉,但愿下一次见面不要让人等太久呀。
这个假期我过的百无聊赖,整天扳手指计算神父离开的时间。
吃饭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想,这是神父离开的第三天。跟妈妈喝下午茶的时候,我又想,这是神父离开后的第一个周末,没有他主持的弥撒,想必要逊色很多吧。不知不觉中,神父已经离开整整两星期了。
难得妈妈跟扎克休假,一家人团聚,但还是不高兴,如果神父在的话就好了。许多话,即使面对妈妈也很难说出口,只有当神父的面,方才百无顾忌、畅所欲言。至于扎克,他对我不过爱屋及乌罢了,顶多出于礼节上的关心,谈不上亲热。这点,我有自知之明。
一月十六日,一大早便起床了。匆匆抹一把脸,便跑去教堂询问神父的行踪。得到的回答是不知道,费恩神父尚未回来,只好无精打采地回去了。
妈妈笑我孩子气,“费恩神父教务繁忙,怎么会为了一个孩子任意改变行程?今晚能不能赶回来还是一回事呢。”
我闭上嘴不说话,心底暗自反驳,才不是呢,只要是神父答应的事便一定会兑现,这是他对我许下的第一个承诺。
推开窗子,雪后难得的晴天:鲜红的太阳悬挂树梢,映照白皑皑的积雪,以及远处郁郁青青的森林,如同塞尚画笔下的田野风光,色泽瑰丽,光线静谧、柔美。
这是我在英国的头一个生日,同时也是身为布兰太太的妈妈大张旗鼓操持的第一场盛宴,凡事自然追求尽善尽美。自从我跟妈妈踏入布兰家的第一日,女管家奥多太太就对我们抱持一种莫名的敌意,但一旦涉及布兰家的名誉,便暂时放下之前的成见、跟妈妈站统一战线。平心而论,女管家处事冷静沉着、有条不紊,自有过人之处,无怪乎深受扎克的信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