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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第一次交锋 第四章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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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一次交锋
九月份入学,班上只有我一个中国人。一开始彼此隔阂,慢慢的熟悉了,但也仅限于点头之交。坦白说,文化、种族背景截然不同的情况下,很难进一步深交。神父不同,或许受到祖母的影响,比起西方人,他骨子里更接近东方人的思维与审美。
每个星期六的下午,我去教堂的后花园等待神父。我们一起聊天、散步。我向他请教功课上的难题,偶尔倾吐种种日常烦恼。神父是一个很好的聆听者,他倾听我的每一句话,并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的症结所在。每一回交谈过后,整个人便分外轻松,好像重装过系统的电脑。难怪这麽多人热衷于忏悔。跟神父聆听过的种种秘密相比,我的烦恼想必是微不足道吧。难得他对我这般宽容、耐心。
自从开学之后,妈妈跟扎克愈加忙碌。偌大的餐厅,往往只有我一个人吃饭,身后站着女管家、虎视眈眈。每一回吃饭对我而言,无异于芒刺在背,说不出的难受。
坦白说,女管家不算难看,但也算不上好看。换言之,她的身上缺乏一种女性的柔美,无论是宽阔的额头、尖刻的下巴,抑或碧绿的眼珠,总让人毛骨悚然。她的性情更倾向于男性,残忍、无情,上一刻还抱在怀中轻抚的猫咪,下一刻便毫不容情地摔下地板,绝不手软。
女管家一年四季黑袍白领衬衣、长及膝盖的黑手套,从未见她摘掉过。她喜欢喝茶,每天下午四点钟雷打不动。一般英国人喝红茶的时候,往往加糖加牛奶,并且搭配各式各样的甜点。女管家却不同,她只喝茶,不加糖不加牛奶,而且沏茶的水特别烫。有一次,我亲眼目睹她将煮沸的开水倒入茶罐,然后面不改色、一口饮尽。
除了喝茶之外,女管家行踪不定,随时可能现身宅子的任何一个角落,她的脚步比黑猫更狡猾、更悄无声息。扎克家除了女管家奥多太太之外,还有五六个佣人,但平时很少露面,包括我们第一天抵达宅子的时候,不知这是否出自女管家的授意。下人普遍敬畏女管家,对她的种种事迹噤口不语,甚至远远瞧见女管家的黑袍便立即哑口无声。只有女仆莉莉除外,她的性子活泼可爱,鼻子周围三四个雀斑,愈发俏皮。她不像其他人一样,对女管家畏惧有加。整个宅子中,我跟她的关系最为亲近。
一天下午,我跟莉莉谈话。偶尔问起女管家的过往,莉莉先四下张望一番,然后尽量压低声音,“奥多太太结婚刚半年,丈夫突然暴毙,她又回这儿担任管家……”
暴毙?听起来便疑点重重。老实说,女管家绝对是一个狠心肠的人。如果有人挡她的道路,哪怕是自己的丈夫,她也会毫不手软。
我问,“扎克跟女管家一直都认识?”
莉莉眨眨眼睛,小声说道,“奥多太太一直担任布兰家的管家,两人打小便认识。布兰先生结婚之后,奥多太太也匆匆成亲,离开布兰家。后来奥多先生暴毙,奥多太太这才重新回去。随后不久,布兰先生离婚,大受打击。这段时间一直是奥多太太陪伴左右,不离不弃。”
正说得起劲,莉莉突然睁大眼睛,脸色煞白,支支吾吾地喊一声,“奥多……太太……”
我一惊,回身一望,可不正是女管家。她怀抱猫咪,眯细了眼睛,语气低沉,“布兰小姐。”
猫咪挣脱她的怀抱,窜到我的身旁咪咪叫。我的心怦怦直跳,好像被恶魔死死盯紧,浑身上下发寒。
女管家双手交叉合拢、抬高下巴,冷冷瞥莉莉一眼,用命令的口吻说道,“准备晚餐。”
莉莉嘴唇直哆嗦,屈膝行一个礼,便匆匆去了。
女管家又朝我微微点头,姿势优美而无懈可击。她的目光如冰锥一样刺穿我的身躯,直截了当地问道,“布兰小姐喜欢探听别人的过去?”
我下意识地反驳,“我们只是闲聊。”
女管家冷冷笑了,我从她的眼中读到嘲弄与不屑,“哦,原来布兰小姐只是闲聊,拿别人的隐私当做日常闲话的资料。”
我紧紧闭上嘴巴,自知这回是自己的理亏。
她走近身旁,向我俯下身,一股莫名的压迫感铺天盖地覆压而至。
“布兰小姐想知道什么?我的丈夫?我的婚姻?前一任布兰太太?还是我跟布兰先生的关系?只要您开口,我一定毫不保留、全盘托出,只要您开口问我。”
我低下头,一时间说不出话。
她又缓缓开口,语调深沉而轻缓,“布兰太太是一个聪明人,美丽、活泼,跟小孩一样精力四射……”
我知道她口中的布兰太太是扎克的上一任妻子。
“她跟布兰先生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两人手挽手现身舞会的时候,简直是一对璧人。”
一股空前的羞辱攥紧我的心脏。女管家虽然对我的母亲只字未提,但字字句句全是借由对前一任布兰太太的赞扬而间接贬斥妈妈。我绝不容许任何人侮辱妈妈。
我退后一步冷冷追问,“既然如此,布兰先生为何要跟她离婚?又为何主动向我的妈妈求婚?”
或许没料到我的咄咄逼人,女管家的神色格外严峻。她转移视线,含糊地说道,“这只是一场误会……”
“哈,误会?”我冷笑道,“一场小小的误会便结束两人的婚姻、粉碎彼此之间的信任。的确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啊。”
女管家抬眼直视,我毫不示弱地回瞪过去。她突然古怪地笑了,屈膝退下。剩下我一人原地站着,摸不着头脑。
我跟女管家的第一次交锋便这样无疾而终。她仍然日日抚摸猫咪,出没于宅子内外,无声无息。而我,对前一任布兰太太的兴趣愈发浓厚。
很快便是圣诞节。白色雪絮打上树枝、窗户,簌簌作响。我随妈妈一起去教堂参加白弥撒。扎克一人待在家,再三不肯前往。他是一名彻头彻尾的无神论者,对天主教嗤之以鼻。
教堂门口聚集一大群人,个个正装出席。天气很冷,有人跺脚,有人小声抱怨,陆续去礼拜堂入座。小孩子高声叫嚷、到处奔跑,脸蛋冻得红扑扑的。或许是圣诞,比起往常这回出席的人更多。雪地上留下乱糟糟的脚印,雪化成水,地面湿漉漉的。
我跟妈妈后排就坐。一入礼堂,扑面一股香烛气息,跟神父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身旁是一个金发女人,很面生、不认识。此时弥撒尚未开始,大家彼此交头接耳,礼堂内嗡嗡声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只见费恩神父身穿白色祭披登上高台,身后尾随五六个人。
见惯了黑衣神父,白衣的神父更接近天使,脸部轮廓优美、举止舒缓自如,一举一动蛊惑人心。特别是弥撒结束之后,他走下高台,过道两旁的教徒推出自己的孩子,请神父赐福。费恩轻抚他们的头发,孩子们低下头,争先恐后地亲吻他的衣角、手臂。
经过我身旁的时候,神父朝我微微一笑。一旁的年轻女人涨红了脸,一个劲儿跟身旁的同伴嘀咕,“上帝啊,神父笑了,神父刚才朝我笑了!”
她的女伴一直深表质疑。